【思琪的心理学专栏】为什么我们讨厌某些人的言行举止？

中文先驱专栏作者 向思琪（Skee）

《看见内在的自己：荣格心理学，带你探索海外华人的内心世界》 - 第一部，第二篇

荣格心理学（Jungian Psychology）关注人的内在世界，帮助我们理解行为背后的心理动机、潜意识中的冲突，以及自我认知与成长的过程。

本系列将结合荣格心理学的核心理论与海外华人的职场经历、家庭关系及日常生活，探索我们如何在不同文化与社会期待中认识自己、理解他人，并逐渐找到真实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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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讨厌某些人的言行举止？

—从荣格的「阴影」（Shadow），看见那些不愿承认的自己

在海外职场，你可能遇到过这样的人。

开会时，他总是很积极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完成一项工作后，他会主动向经理介绍自己的贡献；遇到额外任务时，他也很自然地说：「That’s not really my responsibility.」

你可能觉得他太自我、太爱表现，甚至有些自私。为什么有些人身上的某些特质，会特别容易让我们感到不舒服？为什么我们会对某些性格、行为甚至生活方式，产生超出实际情况的反感？

有时候，答案可能不完全在对方身上，而在我们自己内心一个不太愿意面对的地方。荣格（Carl Jung）将这个部分称为「阴影」（Shadow）。

一、我们不喜欢的，可能是自己不允许拥有的东西

在第一篇文章中，我们谈到了荣格的「人格面具」（Persona）。为了适应社会、获得认可，以及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我们逐渐发展出一个符合外界期待的自己。

例如，我们希望自己是一个可靠、谦逊、负责任、懂得顾全大局的人。这些特质本身并没有问题。它们帮助我们适应社会，也构成了我们重要的社会身份。

但问题在于，当我们越来越认同某一种理想中的自己时，那些不符合这个形象的部分，可能就会逐渐被我们排斥。

例如，一个从小被教育要谦虚的人，可能不允许自己表现得太有野心；一个一直被期待要懂事的人，可能不允许自己表达愤怒；一个习惯照顾别人感受的人，可能很难坦然地拒绝别人的要求。

久而久之，我们不仅不愿意表现这些特质，甚至可能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拥有这些感受和需要。

荣格认为，这些被意识自我排斥、压抑或不愿认同的心理内容，会逐渐形成我们人格中的「阴影」（Shadow）。

值得注意的是，阴影并不只是我们所谓的负面特质。它也可能包含一些原本具有积极意义，却因为成长经历、家庭教育或社会文化期待，而被我们压抑的部分。

例如：

•不敢表达的野心；

•被压抑的自信与竞争意识；

•不愿承认的愤怒和不满；

•被忽略的独立性与自主需求；

•不敢展现的创造力和领导欲。

换句话说，阴影不一定是我们不好的那一面，也可能是我们从未允许自己充分发展的一面。

二、为什么别人的某些言语行动，会特别容易触动我们？

荣格心理学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叫作「投射」（Projection）。

简单来说，当我们无法意识到或接纳自己内在的某些心理特质时，有时会不自觉地将它们归因于别人。我们可能特别容易注意到别人身上的某些行为，并对其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

例如：

一个从小被教育要谦虚、不能出风头的人，进入海外职场后，遇到一位非常善于展示自己能力的同事。

对方在会议上主动表达意见，向经理介绍自己的成果，也毫不犹豫地争取晋升机会。我们可能很快就给对方贴上标签：「太爱表现」「太有野心」「不够谦虚」。

但如果进一步问自己：为什么我对这种行为如此敏感？

会不会是因为，我自己也希望得到认可，也希望自己的能力被看见，却一直觉得主动表现自己是不够谦虚的？对方做了一件自己不允许做的事情，于是这种行为特别容易引发我们的不适。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积极表现自己的人都没有问题，也不意味着所有不喜欢某个人的情绪都是心理投射。

但有时候，我们对别人的强烈反感，确实值得成为认识自己的一个入口。我们可能不只是讨厌对方的行为，也在无意识中排斥自己身上不被允许存在的那一部分。

三、当文化期待成为阴影的一部分

对于在海外生活和工作的华人来说，这个心理过程可能更加值得关注。我们成长过程中接触的家庭教育、学校环境和社会规范，可能塑造了我们对「什么样的人才是好的人」的理解。

例如：

谦虚是美德，不要过分表现自己；懂事就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顾全大局比坚持个人立场更重要；有能力的人不需要自己宣传，别人自然会看见。

这些价值观本身都有其文化意义，也可能帮助我们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

但当我们进入一个强调个人主动性、自我表达和职业能见度的海外职场环境时，原来熟悉的行为标准可能会发生冲突。

我们可能欣赏一个人的能力，却不喜欢他表现自信的方式；希望自己获得晋升，却觉得主动争取机会有些不好意思；明明不愿意承担额外工作，却担心拒绝别人会显得不够合作。

更微妙的是，当我们看到其他同事能够自然地表达自己的野心、拒绝不合理的要求，或者坦然地接受别人的赞赏时，我们有时会觉得他们过于自我。

这时，值得思考的可能不只是文化差异，而是文化期待如何逐渐成为我们内在的心理标准。

我们可能已经不需要别人提醒自己要谦虚、要懂事、要顾全大局，因为这些要求已经内化，成为我们评价自己和别人的标准。

于是，那些我们不允许自己拥有的特质，也可能成为我们最难接纳别人的部分。我们以为自己只是在评价别人，实际上也可能是在维护一个自己长期努力维持的理想形象。

四、认识阴影，不是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荣格提出阴影，并不是鼓励我们放弃自我约束，或者把所有被压抑的冲动都表现出来。

真正重要的是，让这些原本被排斥的心理内容进入意识，理解它们为什么存在，以及如何以更健康、更有建设性的方式表达出来。这也是荣格心理学中「阴影整合」（Shadow Integration）的重要意义。

例如，当你发现自己特别讨厌一位总是在会议上表达自己观点的同事时，可以试着问自己：

我是真的不认同他的行为，还是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更有自信地表达意见？

当你对一位敢于拒绝额外工作的人感到不满时，可以问问自己：

我是真的认为他不负责任，还是我一直不允许自己设立类似的界限？

当你觉得一位同事太有野心时，也可以问问自己：我是真的不欣赏他的职业目标，还是我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坦然地承认，我也想取得更大的职业成就？

这些问题不是为了让我们责怪自己，也不是要求我们认同所有人的行为。

而是帮助我们区分：

•哪些是对外界行为的真实判断，

•哪些可能触碰了自己内心尚未被理解的部分。

当我们能够意识到这些被压抑的需要，就不再需要通过批评别人来维持自己理想中的形象。

我们可以既保持谦逊，也允许自己展现能力；既顾及团队，也拥有自己的界限；既尊重别人，也坦然承认自己的野心。

整合阴影，不是让我们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人，而是让我们不再需要通过否认自己的一部分，来证明自己是一个好的人。

五、从接纳阴影，到拥有更完整的职业身份与人生

认识自己的阴影，最终的价值并不只是让我们减少对某些人的反感，而是让我们重新获得对自己人生的选择权。

对于在海外职场发展的华人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

我们可能花了很多年，努力成为一个符合家庭、社会和职场期待的人：可靠、谦逊、勤奋、负责任、善于合作。这些品质帮助我们建立了职业信誉，也让我们在跨文化环境中获得认可。

但如果我们只能通过这些特质来定义自己，就可能无意中限制了自己的职业发展。

例如：

第一，我们可以更坦然地拥有自己的职业野心。

有些华人专业人士其实很有能力，也希望获得晋升、承担更大的责任，甚至成为团队的领导者。

但当我们把野心与自私联系在一起，把主动争取机会与爱出风头联系在一起时，就可能在关键时刻退缩。

我们可能等待经理主动发现自己的贡献，却不习惯主动介绍工作成果；希望获得更好的职位，却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职业目标。

当我们开始接纳自己也有竞争意识、成就动机和被认可的需要，就可以逐渐学会以专业、坦诚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价值。

这不是变得自私，而是允许自己在顾及团队的同时，也为自己的职业发展负责。

第二，我们可以建立更健康的职场界限。

一个总是希望成为「好同事」的人，可能很难拒绝别人的请求。

即使工作已经超出自己的职责范围，或者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已经不够，仍然觉得拒绝会让别人失望，甚至担心自己被认为不够合作。

但当我们开始承认自己也有不满、疲惫和个人需要，就会发现，设立界限并不代表缺乏责任感。

我们可以继续做一个可靠的人，同时也能够表达工作负荷、协商优先次序，以及在合理的时候说「不」。

这让我们不必一直通过牺牲自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第三，我们可以减少不必要的职场比较与人际消耗。

当我们对自己的某些特质缺乏接纳时，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别人的自信可能让我们感到威胁，别人的成功可能引发嫉妒，别人的主动表达可能让我们觉得自己不够好。

但当我们开始理解这些情绪背后的心理需要，就可以把注意力从「为什么他可以，而我不可以」，转向「我真正希望自己能够做到什么」。

我们不再需要通过贬低别人来维持自我价值，也不必把每一次同事之间的比较，都理解成对自己能力的否定。

这不仅有助于改善职场关系，也让我们能够把更多心理能量放在自己的成长上。

第四，我们可以减少内在冲突，活得更加自在。

或许这是整合阴影最深层的意义。

如果一个人长期要求自己必须谦逊、必须懂事、必须有耐心、必须照顾所有人的感受，那么即使外界认为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员工，他内心也可能一直处于自我约束和自我评判之中。

想表达不同意见，却告诉自己不要太强势；想争取机会，却觉得自己不应该太有野心；明明感到委屈，却认为自己不应该生气。

这种持续的内在拉扯，会让人很难真正享受自己的职业成就和生活。

当我们逐渐接纳自己也会有嫉妒、愤怒、野心、不安全感，以及希望被关注和认可的需要，就不必再把这些情绪视为自己不够好、甚至不值得被喜欢的证据。

我们可以承认自己有不完美的地方，同时也相信自己值得拥有成长、成功和幸福。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情绪都应该付诸行动，而是我们可以先理解情绪，再决定如何回应。

从这个角度来看，认识阴影不仅有助于职业发展，也可能让我们与自己、与他人建立更轻松、更真实的关系。

六、从看见别人，到重新认识自己

如果说人格面具（Persona）让我们看见自己为了适应外界而塑造的身份，那么阴影（Shadow）则让我们开始探索，在这个身份背后，还有哪些部分一直没有得到表达。

这也是自我认识中一个不太容易、却非常重要的过程。

我们可以从三个简单的问题开始练习：

•观察自己的情绪： 哪些人的哪些特质，特别容易让我感到不舒服？我的反应是否超出了实际情境所能解释的程度？

•探索内在的需要： 这些特质是否也是我内心渴望拥有，却一直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的部分？

•寻找建设性的表达方式： 如果我也拥有这种特质，如何在不伤害他人、不违背自己价值观的情况下，让它成为自己的力量？

例如，我们不必变成一个爱出风头的人，才能学会主动展示自己的能力；不必变成一个自私的人，才能学会保护自己的时间；也不必放弃谦逊，才能坦然承认自己的野心。

荣格所说的个体化（Individuation），正是一个逐渐认识、接纳和整合不同心理部分，走向更完整人格的过程。

对于海外华人来说，这也意味着我们不必在原有文化价值观与海外职场要求之间，永远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

我们可以保留谦逊，同时发展自信；重视集体，同时拥有个人立场；尊重他人，同时不忽略自己的需要。

我们不需要因为想获得成功而感到内疚，也不需要因为希望被认可而觉得自己不够谦虚。

真正成熟的职业身份，不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永远正确、永远优秀、永远符合期待的人，而是能够接纳自己的复杂性，并有意识地选择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

或下一次，当某个人的某种特质让你特别反感时，不妨先停下来问问自己：我为什么对这个特质如此敏感？为什么我的反应这么大？为什么别人的一举一动总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它是否触碰了某个我一直不允许自己拥有的部分？

也许，真正值得我们探索的，不只是为什么我们讨厌某些人，而是：

在那些我们不喜欢的特质背后，有没有一个从未被允许做自己的自己？

而当我们终于愿意看见这个自己，也许才真正开始拥有成为更完整的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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