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琪的心理学专栏】为什么我们总是在扮演别人期待的自己？

中文先驱专栏作者 向思琪（Skee）

《看见内在的自己：荣格心理学，带你探索海外华人的内心世界》 - 第一部，第一篇

荣格心理学（Jungian Psychology）关注人的内在世界，帮助我们理解行为背后的心理动机、潜意识中的冲突，以及自我认知与成长的过程。

本系列将结合荣格心理学的核心理论与海外华人的职场经历、家庭关系及日常生活，探索我们如何在不同文化与社会期待中认识自己、理解他人，并逐渐找到真实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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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总是在扮演别人期待的自己？

—从荣格的「人格面具」（Persona），看海外华人的职场身份与真实自我

在海外职场，你可能是那个永远说“Yes”的员工。

即使手头已经有很多工作，经理提出新的要求时，你还是习惯性地答应。你不希望别人觉得你不够合作，也不想因为拒绝而影响自己在团队中的形象。

在家庭中，你可能是那个懂事的孩子、负责任的父母，或者永远不让家人担心的人。

在朋友面前，你可能习惯表现得乐观、独立、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好，即使内心其实已经疲惫不堪。

这些角色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事实上，它们帮助我们适应不同的环境，与他人建立关系，也让我们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但有一个问题值得我们思考：

当我们越来越习惯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时，是否还记得自己原本想成为怎样的人？

荣格（Carl Jung）的分析心理学，为我们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一个有趣的视角—人格面具（Persona）。

一、我们为什么需要一张「人格面具」？

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Carl Jung）在其分析心理学理论中提出了 Persona 这一概念。

Persona 一词源于拉丁语，原本与古希腊、罗马戏剧演员所佩戴的面具有关。演员通过不同的面具呈现不同的角色，让观众知道舞台上的人物是谁。

荣格借用了这个概念，描述一个人在社会生活中所呈现出来的心理形象，以及为了适应社会环境、满足社会期待而发展出来的角色。

简单来说，Persona 就是我们向外界展示的自己。

例如：

•在职场中，我们可能呈现出专业、可靠、理性的一面。

•在家庭中，我们可能扮演负责任、体贴、懂事的角色。

•在社交场合，我们可能表现得友善、幽默、容易相处。

这些表现并不一定是虚假的。一个人可以真心希望成为可靠的员工，也可以真心重视家庭责任。

从荣格的角度来看，人格面具具有重要的社会适应功能。它帮助我们理解不同情境中的行为规范，也帮助我们与社会建立联系。

问题并不在于我们有没有面具，而在于我们是否逐渐把面具当成了全部的自己。

二、当人格面具成为一种束缚

想象一位在新西兰工作的华人专业人士。

她能力不错，工作认真，同事也普遍认为她是一个非常可靠的人。每当团队遇到困难，她总是愿意多承担一些责任；即使对某个决定有不同意见，她也习惯先考虑是否会影响团队关系。

时间久了，大家都习惯了她的可靠。但她自己却开始感到疲惫。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说“不”，越来越担心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即使工作已经超出合理范围，她仍然觉得拒绝是一件需要反复斟酌的事情。

她可能会告诉自己：

「我应该再努力一点。」

「我不想让别人失望。」

「如果我拒绝，会不会让别人觉得我不够专业？」

这里值得关注的，不只是她承担了多少工作，而是她似乎逐渐将「我是一个可靠的人」与「我必须永远满足别人的期待」画上了等号。

这正是人格面具可能带来的局限。

当一个人过度认同某种社会角色（Over-identification with the Persona），就可能逐渐失去对其他自我面向的认识。

例如，一个总是表现得坚强的人，可能很难允许自己脆弱；一个习惯成为好员工的人，可能很难接受自己也有拒绝额外工作的权利；一个一直努力成为懂事孩子的人，可能很难承认自己其实也有不满和不同的想法。

久而久之，我们可能不再问自己「我想怎么做」，而是习惯先问「别人希望我怎么做」。

三、为什么海外华人更容易陷入这种角色期待？

当然，过度认同人格面具并不是华人独有的现象。不过，对于生活在不同文化环境之间的移民来说，这种角色冲突可能更加复杂。

我们在成长过程中，往往已经形成了一套关于什么是好员工、好父母、好孩子，以及什么是成功的人的理解。

例如，在一些华人家庭和社会文化环境中，谦逊、懂事、顾全大局、努力付出，往往是受到肯定的品质。

这些价值观本身并没有错，也可以成为一个人非常宝贵的优势。

但当我们进入新西兰这样的职场环境时，可能会发现，社会对某些角色的期待有所不同。

例如，在一些新西兰职场中，员工需要主动表达自己的意见、清楚说明工作边界，也需要让管理者知道自己的贡献。

这时，一个习惯通过低调、少表达、主动承担来证明自己价值的华人专业人士，可能会面临一种内在矛盾：

一方面，我们希望继续保持自己熟悉的价值观；另一方面，我们又需要适应新的社会环境，学习如何表达不同意见、展示专业能力，以及维护自己的工作边界。

另外，在面对海外工作生活的挑战感觉匮乏焦虑内耗时，很多人还觉得自己在面对国内的家人朋友时，必须表现出“我很好，很快乐，工作不错，婚姻甜蜜，家庭美满，有车有房”。

于是，我们可能发展出更多的人格面具。

在工作中努力成为一个符合西方职场期待的员工；在华人社交圈中，又继续保持符合原有文化期待的行为方式。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够真实，而是说明我们一直在努力适应不同的社会环境。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在这些不同角色之间，我们是否还有机会认识那个不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也不需要满足所有人期待的自己？

四、摘下面具，别人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也许，当我们开始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扮演别人期待的角色时，心里会出现另一个更深层的担忧：

「如果我不再那么好说话，别人会不会觉得我难相处？」

「如果我不再事事迁就，别人还会不会喜欢我？」

「如果我开始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甚至让别人失望，我会不会失去原本拥有的关系？」

这其实触及了人格面具背后一个更值得探讨的问题：我们究竟有多依赖外界的认可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对于一些习惯通过懂事、可靠、谦逊和付出来获得肯定的人来说，维持这些形象可能早已成为一种安全感来源。

当别人称赞我们是一个好员工、好同事、好父母时，我们会感到自己是被需要、被接纳的。相反，当我们拒绝别人、表达不同意见，或者不再符合某种期待时，就可能产生内疚、不安，甚至担心自己不再受到喜欢。

从荣格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当一个人过度认同自己的人格面具时，就容易把社会角色与自我价值混为一谈。我们不再只是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可靠的人，而是开始相信：只有永远可靠，别人才会认可我。

但这两者其实有很大的区别。

你可以是一个善良的人，同时也有权利拒绝不合理的要求。

你可以重视团队合作，同时也可以表达不同意见。

你可以关心家人的感受，但不需要为每个人的情绪负责。

你可以希望别人喜欢自己，但不必通过不断迎合来换取这种喜欢。

那么，在跨文化环境中，我们如何既适应环境，又不失去真实的自己？

对于海外华人来说，这可能是一个特别实际的挑战。

来到新西兰，我们需要学习当地的沟通方式、职场规范和社会习惯。有时候，我们确实需要调整自己的表达方式、沟通策略，甚至重新思考过去习以为常的行为模式。

但适应一种文化，并不意味着必须放弃另一种文化所赋予我们的价值观。

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区分：哪些是为了适应环境而可以调整的行为，哪些是构成自己内在价值观、值得保留的部分。

这里有几个可以尝试的方向：

第一，调整表达方式，不必改变自己的核心立场。

例如，在华人文化环境中，我们可能习惯委婉地表达不同意见，以避免让对方难堪。但在新西兰的一些职场情境中，清晰、直接地表达观点可能更有效。

我们不一定要改变自己尊重他人的价值观，只需要学习用当地同事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表达。

例如，与其因为担心冒犯别人而保持沉默，不如说：

“I see your point. I have a slightly different perspective, though.”

这既保留了尊重，也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

第二，区分主动适应与被动迎合。

适应环境，是因为我们理解当前情境需要什么，并主动选择合适的行为。

被动迎合，则往往是因为害怕被拒绝、被批评或不被喜欢，而不敢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例如，主动帮助同事完成一项工作，可以是出于团队合作的价值观；但如果每次接受额外工作都是因为害怕别人觉得自己不够好，那么就值得停下来思考。

下次准备答应一个请求之前，不妨问问自己：

「我是真的愿意这样做，还是只是不敢说不？」

第三，允许自己在不同文化环境中呈现不同的一面。

我们不需要在所有场合都表现得完全一样。

在家庭中，我们可以保留熟悉的沟通方式；在新西兰职场中，我们可以学习更直接地表达意见；在不同的社交环境中，也可以根据情境调整自己的行为。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虚伪或缺乏一致性。

真正重要的是，无论身处哪个环境，我们是否仍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以及这些行为是否符合自己认可的价值观。

第四，建立不依赖外界评价的自我认同。

我们可以听取经理的反馈，也可以在意同事如何看待自己，但不应该让每一次赞赏或批评都决定自己的价值。

例如，一个经理可能认为你应该更主动表达意见，这可以成为值得考虑的发展建议；但如果某个同事不喜欢你拒绝额外工作，也不代表你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试着把「别人如何评价我」与「我如何评价自己」分开。

你可以不断学习和调整，但不必通过获得所有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

当然，摘下面具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毫无顾忌地表达所有想法，也不是要求我们放弃社会责任和人际关系中的相互尊重。

真正重要的是，我们能否在适应外界期待的同时，仍然保留对自己内在需求和价值观的觉察。

人格面具应该是我们适应社会的工具，而不应该成为定义我们是谁的唯一标准。

真正健康的关系，也不应该只建立在别人喜欢我们所扮演的角色之上，而应该允许我们展现不那么完美、不那么顺从，甚至有不同意见的自己。

也许，我们需要慢慢学习接受一件事：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真实的我们。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永远扮演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人。

五、你所扮演的角色，是否已经成为你？

不妨花一点时间，想想自己在不同生活场景中的表现。

你在职场中最常扮演什么角色？是那个永远可靠的人、从不拒绝的同事，还是不愿意表现得太突出的专业人士？

在家庭中，你又习惯扮演什么角色？是那个负责解决问题的人，还是那个不希望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维持这些形象，也不必担心别人如何评价你，你会希望自己有什么不同？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不是要求我们马上改变自己的行为。

它们只是帮助我们开始区分：哪些行为真正反映了自己的价值观，哪些行为更多是为了满足外界的期待。

从荣格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认识自己并不只是认识我们已经习惯展示给别人的那一面，也包括逐渐发现那些被忽略、被压抑，甚至不太愿意承认的内在部分。

而这，也将引出荣格心理学中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阴影（Shadow），作为下一篇讨论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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