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文乐见】想了想，还是不能躺平
2021年6月2日 17:54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杨熹文
朋友因为急事回国，拜托我接送他儿子去学校的活动。
孩子今年15岁，入读的是这里最好的高中，三年前才从国内来新西兰生活的他，不需要像其他孩子那样努力地融入：
父母均是大城市的高知，家境富有，从小学读的便是国际学校，不菲的学费换来一口标准美式英语，在乡土文化盛行的新西兰小城，一开口，就惊艳了多数人。
有钱且注重教育的家庭，他们的孩子都有这一种特质，自信乐观，大方从容，即便是和年长自己许多的成年人交谈，不胆怯也不失礼貌。
一路上他说到自己最近在健身，也说到在国内打过两年高尔夫，后来发现还是更喜欢足球，他说起上午做了数学题，下午撸铁扭了腰，又像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一样，对长大充满期待，“我16岁就可以考驾照啦。”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他这个年纪的自己，自卑又敏感，胆怯又脆弱，生命中没有什么娱乐和期待，一张张试卷就是我紧握的命运。和这样的男孩子相比，我好像一出生，就被烙上了小镇做题家的印记。
当晚活动结束的时候，我站在出口等他，在一群侃侃而谈自信阳光的少年少女面前，我有点自卑，又有点想笑。
再过十年，这些少男少女的身影会出现在华尔街、希尔顿、米其林餐厅，而此刻的我，裹着从头到脚的羽绒服，双手插进袖子里，像足了火车站门口的猥琐大娘，好像“钟点房去不去”这种话随时会脱口而出。
二十八岁那年，我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房子，那几年我持续将生活和中产阶级靠拢，买高级家具，请昂贵的私教，花很多钱在咖啡馆和艺术展上，不外乎是想证明，我这样的女孩子，也是能靠努力跳出底层的。
等我终于嫌弃了整条街的底层氛围，不惜折腾，搬到了中产阶级的社区里，我开始认识我的邻居们：在曼哈顿长大的男人，从小沐浴在艺术里长大，说着诗一样的语言，家里几代都是农场主的女生，二十几岁就见了大半个世界...他们的谈吐丰富有趣，令人着迷，却又那么轻而易举地把我排除在外。
就在这样的一些时刻，我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好像从一出生，阶级流动的可能性就对某些人关闭了，就算你靠着努力，有一天和他们坐在一起碰酒杯，甚至过上和他们一模一样的生活，但那种状态你永远追不上。
不急不躁，好胜心没有那么强，对自己喜欢的事情特别笃定，并不需要外界的评价反馈自身。
而反观自己，从手握试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未来的输赢对我特别重要，极易自卑，缺乏从容，没有安全感，总是以那种急吼吼的气势追求着什么，然后在一切拥有前患得患失。
二十多岁一心打拼，吃了很多苦头，支撑我的是未来有能力慢下来的生活，舒适富足的日子，乐观平静的自己，能够不心疼地坐头等舱去很多地方，只用眼睛记录风景，不会乍乍呼呼地发朋友圈。
可是来到三十岁，才发现我走上了一条自己卷自己的路，二十多岁打三份工赚学费，三十多岁为生活和房贷奔波，最忙的时候回过头来难以想象，全职上班，兼职教汉语，每天写一篇文章，剩下的时间做翻译赚钱。
一旦你知道自己靠什么走到了当下，就无法再停下来，一旦你见识了更好的生活，便无法让机会从身边溜走。这大概是小镇做题家的人生，不卷，我们害怕所有的拥有都会变成失去。
我也失落过，迷茫过，绝望过，看着彻底躺平的底层人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如此辛苦，为那些奋斗终生也得不到的东西。努力到最后，可能还是自卑，还是急吼吼，还是在经济舱里精打计算的妇女。
可我真的能躺平吗？
我无数次问自己，你能忍受那种所谓无欲无求的人生吗？在以舒适为假象的生活里逐渐麻木，忘掉梦想，失去信仰，混过工作，专注享乐，不学习不成长，装作看不见平静生活下焦虑的漩涡，心安理得地躺下。
不，这绝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依旧热爱奋斗，热爱靠双手得到一切的感觉，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陷入焦虑的陷阱，在别人的地图上插上一面面旗帜。
我想要的是不慌不忙的心态，能够笃定地朝着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一步步前进，像朋友家的孩子，我的中产邻居们，他们有一张自己的地图，自信又自由，无论去哪都是成长。
其实“卷”对于小镇做题家来说，也并非是一件坏事，起先它填补了我物质上的匮乏，让我不再那么自卑，那么地缺乏安全感，之后它又带我走上一条接纳自我的路，在卷来卷去也没有得到太多的路上，我开始学会对必须认命的认命，但依旧要对另外一些充满希望。
到现在我还会有一些非常想躺平的时刻，躺一会，却又怀念奔跑的感觉，我总是问自己，你躺得甘心吗？
答案总是“不甘心”，我相信大多数人也是这样想。
不再是想跨越阶级，就算做个普通人，也要为平凡的生活镀一层金。往后的人生，我要边努力边这样想。
相关阅读：
【熹文乐见】对种族主义说no：强大的姑娘，要活成祖国的颜面！
【熹文乐见】我们教孩子善良、宽容，为什么他却成了受伤的那一个？
【熹文乐见】年纪轻轻的我总想着，“要是不用上班就好了”...
注：凡新西兰中文先驱网引用、摘录或转自其他媒体的作品， 本网对其观点、真实性和知识产权恕不负责。新西兰中文先驱网致力 于帮助文章传播，希望能够与作者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若有任何问题请联系[email protected]。
chineseherald.co.nz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责编：Jimmy)
来源 - 请尊重一个姑娘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