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先驱报中文网 Angela 综合报道

“过去不会永远只是过去了而已。”

11月28日，新西兰航空901号班机空难40周年。总理Jacinda Ardern在代表政府正式向遇难者家属道歉。在她慨叹之际，站在Ardern身边的还有新西兰航空主席Therese Walsh女爵。

1979年，新西兰航空TE901号班机在前往南极观光途中，不慎撞上厄瑞玻斯山（Mount Erebus），整架飞机257人，其中包括20名机组成员，无一人生还。

40年过去了，新西兰航空901号空难仍是本国和平时期死亡人数最多的灾难事件。

黑暗之神的诅咒

TE901号班机撞上的厄瑞玻斯山是一座活火山，位于南极洲罗斯岛，海拔3795米，是南极洲上第二高的火山，终年白雪皑皑。在希腊神话里，厄瑞玻斯意为“黑暗之神”，他也是地下世界的一部分，位于大地和冥土之间。传说人死去之后，要穿越厄瑞玻斯的黑暗，才能抵达冥土。

厄瑞玻斯山。图片自DeAgostini/Getty Images

主打南极观光的TE901航班，本该在当天早上8点飞离奥克兰，最终于当晚9点返回。当时的宣传材料也显示，飞机会在部分地区低飞，以便旅客体验绝佳的南极风景和地标。机票票价为每人359纽币，根据储备银行数据，这相当于今天的1776.19。

本次航班的机长Jim Collins和副驾驶Greg Cassin飞行经验丰富，但此前从未执飞过南极洲观光航班。从奥克兰起飞后，飞机本该在12点到下午一点之间抵达南极洲。临近正午，机长Collins接连绕了两个大圈，让飞机盘旋下降到2000英尺处（海拔约610米）并开启了自动巡航，希望让乘客们欣赏到更加壮美的南极景观。但机长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飞行路线图已经变了。

舱内的乘客们此时正忙着拍摄窗外的极地景色，但在他们前方，黑暗之神的诅咒已经蠢蠢欲动。12点49分，飞机近地警报大作，此时机长想要拉升早已经来不及。短短6秒之后，飞机直接撞向厄瑞玻斯山的山腰。由于飞机当场解体爆炸，所有乘客和机组成员几乎立即罹难。

过错认定：飞行员，还是航空公司？

空难发生后，新西兰举国震惊。政府随即派出了一支由60名工作人员组成的搜救队伍，不眠不休的搜救工作一直持续到12月9日。但在爆炸之下，乘客遗体早已面目全非，最终只有83%的遇难者身份正式得到确认。

1980年6月12日，关于901班机空难的第一份事故报告出炉。编纂报告的是彼时新西兰飞行事故首席调查员Ron Chippindale。这份报告认定，本次空难主要是飞行员失误导致的。报告还指责机长Collins擅自下降到最低飞行高度以下。

Chippindale报告一出，加上媒体的推波助澜，大家纷纷认定是机长的愚蠢导致了机上257人丧生，对悲痛的机长家人来说，这一切无异于雪上加霜。由于公众疑虑未消，政府再次派出了皇家调查委员会对空难进行二次调查，并任命Peter Mahon法官作为本次调查的负责人。

1981年4月27日，Mahon法官的报告终于面世。这份报告完全推翻了Chippindale的说法，转而认定空难的主要原因是新西兰航空在没有通知机组人员的情况下，擅自更改了地面导航计算机中飞行计划航点坐标。新的飞行计划直接让飞机飞跃厄瑞玻斯山，而不是经由原定的火山侧面飞行路线。

Peter Mahon法官。NZ Herald资料图

根据这份报告，由于当时出现的乳白天空（一种极地常见的天气现象，当地面出现积雪，而天空又布满云层时，地面景物和天空呈现出浑然一片的白茫茫景象），飞行员无法通过肉眼辨认前方的厄瑞玻斯山，也难以判断和地面的距离。乳白天空现象该如何处理，新西兰航空居然没有对飞行员进行过培训。Mahon法官还发现，901班机的机组人员飞行经验丰富，对飞机的惯性导航系统非常熟悉；机长Collins的超低空飞行也是获批了的。

此外Mahon法官认为，空难发生后，新西兰航空高层和高级飞行员们沆瀣一气，试图撇清责任。Mahon在报告中指责他们通过掩饰证据和说谎，“精心编造了一连串谎言”。由于报告影响巨大，Mahon的原话“an orchestrated litany of lies”，在此后的数年内一度在新西兰非常流行。

当年5月20日，新西兰航空向新西兰高院递交申请，希望对Mahon的报告进行司法审查。该申请随后被转移至上诉法庭，上诉法庭一致认定新西兰航空必须遵循Mahon的指令，负责本次调查中超过半数费用。不过上诉法庭同时拒绝认定，新西兰航空管理层为了掩盖地勤员工的错误，曾在调查时作伪证。

TE901航线对比图，黄色为实际执飞航线。图片自NZ History

Mahon随后向远在伦敦的枢密院（Privy Council，英国君主的咨询机构，以往具有很大的政治权力及影响力。）上诉，希望驳回上诉法庭的判决。枢密院最终认定，部分飞行员提供的证据的确不实。但即便证据不实，也无法证明他们的举动是有预谋的故意欺骗。由此种种，枢密院最终在1983年10月20日驳回了Mahon的上诉。

事实真相到底如何？总理Ardern和Walsh女爵的致歉或许是最好的说明。

在28日的致辞中，Ardern表示，四十年前，新西兰航空是一家100%国企。正是新西兰航空的行为最终导致了901班机空难。现在已经到了说抱歉的时候，她希望代表如今的新西兰政府，向遇难者家属致以诚挚且深刻的歉意。

总理Jacinda Ardern。图片自Mark Mitchell/NZ Herald

“今天我站在这里希望重申，飞行员无需为这起空难负责。但当时的新西兰政府并没有接受这个结论，他们的做法是错误的，” Ardern说。

Walsh女爵则道歉称，新西兰航空未能履行职责照顾好乘客和员工。她还希望向遇难者家属道歉，新西兰航空的员工没能照顾好他们的家人。

四十年过去了，遇难者家属还好吗？

28日和Ardern一起出现在40周年纪念仪式上的，还有超过480名遇难者家属。

机长Collins的女儿Kathryn Carter表示，政府的责任认定和道歉以及新西兰航空的道歉，让自己的家人感到“正义得到了伸张”，“逝者无法复活，但至少现在他们可以安息了。”

Carter还说，自己的妈妈Maria Collins听到消息后非常开心：四十年过去了，她可能完全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收到政府的道歉。

在奥克兰之外，北岛的雷波罗阿 （Reporoa）也在28日收到了一份大礼。当地学校Reporoa College的教育基金收到了150万-200万（含房产）的捐款，捐款人是已故的Peter Dean和Joan Dean。这两位老人就是遇难乘客Kay Dean的双亲。

Kay Dean（左）和未婚夫Jürg Meier。图片自NZ Herald

Kay Dean当年和23岁的未婚夫Jürg Meier乘坐TE901前往南极洲观光。空难发生后，搜救人员在Meier的口袋中发现了一枚订婚戒指。Meier求婚了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人年轻的生命自此被定格在美丽但冷酷的冰山之上。

新西兰航空飞行员协会主席（New Zealand Air Line Pilots' Association）Andrew Ridling表示，总理的道歉给空难责任认定带来了质的颠覆。

“机上的飞行员一直受到不公平的推测和指责，这种指责也影响了他们的职业声誉。为了今天的‘拨乱反正’，我们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Ridling说。

TE901的遗产

TE901班机空难发生后，新西兰航空取消了所有商业运营的极地观光航班。

2008年，由于对飞行安全做出的杰出贡献，Mahon法官被新西兰飞行员协会追授了Jim Collins纪念奖。

2009年，时任新西兰航空首席执行官Rob Fyfe向所有受空难影响者致歉，并在公司总部揭幕了一座纪念雕塑。

2010年1月，遇难者家属在事故地放置了一个银蕨形状的雕塑，雕塑内存放着家属们的哀思。

遇难者家属放置的银蕨雕塑。图片自Ross Land/NZPA-Pool/Getty Images

坠毁飞机的航空器注册编号，ZK-NZP，再也没有重新启用过。

由于位置偏远再加气候条件恶劣，TE901航班的残骸如今依旧散落在厄瑞玻斯山的山腰之上。天寒地冻之际，残片被悄无声息地掩埋。冰消雪霁之时，残骸从上空清晰可见，似乎在讲述着一个充满谎言和痛苦的故事，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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