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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琪的心理学专栏】你真正想成为的人,和现在的自己有多远?

——从荣格的「个体化」(Individuation),看海外华人如何在不同文化之间建立真正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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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先驱专栏作者 向思琪(Skee)

《看见内在的自己:荣格心理学,带你探索海外华人的内心世界》 - 第一部,第三篇

荣格心理学(Jungian Psychology)关注人的内在世界,帮助我们理解行为背后的心理动机、潜意识中的冲突,以及自我认知与成长的过程。

本系列将结合荣格心理学的核心理论与海外华人的职场经历、家庭关系及日常生活,探索我们如何在不同文化与社会期待中认识自己、理解他人,并逐渐找到真实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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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正想成为的人,和现在的自己有多远?

——从荣格的「个体化」(Individuation),看海外华人如何在不同文化之间建立真正的自我

我们这一生,似乎一直在努力成为某种人。小时候,我们努力成为父母眼中懂事、听话、有出息的孩子;长大后,我们希望成为老师和社会认可的优秀人才;进入职场,我们努力成为老板眼中可靠、有能力、值得信任的员工。

来到海外以后,我们又开始学习另一套规则:要主动表达自己的观点,要懂得展示自己的能力,要有独立判断,也要学会为自己争取机会。

我们不断适应,不断调整,也不断改变自己。从外在来看,这似乎是一种成长。我们变得更成熟、更有能力,也更懂得如何在不同环境中生存。

但有时候,当生活逐渐稳定下来,我们可能会突然问自己一个问题:

* 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成为的那个人,真的是我想成为的人吗?

* 我现在的生活,是自己真正选择的,还是一路以来不断回应别人期待的结果?

对于在海外生活和工作的华人来说,这个问题可能更加复杂。因为我们不仅要面对成长过程中形成的价值观,还需要在一个拥有不同文化规范和社会期待的环境中,重新认识自己。

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Carl Jung)提出的「个体化」(Individuation),恰恰为我们理解这个过程提供了一个很有启发性的视角。

个体化不是努力成为一个更优秀、更成功,或者更符合社会期待的人。它指向的是一个更深层次的心理过程:逐渐认识、接纳并整合自己不同的部分,最终发展成为一个更加完整的自己。

一、我们为什么越来越难分辨,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在荣格的心理学中,人格面具(Persona)是一个重要概念。

它指的是我们为了适应社会环境、履行社会角色,以及回应他人期待而呈现出来的那一面。

我们在不同场合扮演不同角色:在家庭中是父母或子女,在职场中是员工或管理者,在社交关系中是朋友或伴侣。

这些角色本身并没有问题。事实上,它们是我们参与社会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问题在于,当我们长期扮演某个角色,逐渐把这个角色当成自己的全部时,就可能忘记了角色背后还有一个更复杂、更真实的自己。

例如,一个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顾全大局的华人,可能习惯了优先考虑别人的感受。

在家庭中,他不愿意让父母失望;在职场中,他不想给同事添麻烦;面对不合理的要求,他也可能因为害怕破坏关系而选择沉默。久而久之,别人眼中的他可能是一个非常可靠、随和、容易合作的人。

但他自己呢?

他可能已经很难分辨,自己是真的愿意承担这些责任,还是因为不懂得拒绝?是真的认同这样的生活方式,还是害怕不符合别人期待的自己?

对于海外华人来说,这种身份认同上的复杂性还可能进一步增加。

在中国成长时,我们熟悉的是一套关于成功、责任、人际关系和社会认可的价值体系。来到新西兰或其他西方国家工作生活后,我们又需要面对另一套文化环境。

例如,在一些较为强调集体关系的文化环境中,谦虚、不突出自己、顾全团队可能被视为良好的个人品质。

而在一些强调个人主动性和自主性的西方职场环境中,主动表达观点、展示个人贡献、清楚地说明自己的职业目标,往往也是专业能力的一部分。

于是,一个人在不同环境中可能逐渐形成不同的行为模式。

在家庭中,他仍然是那个懂事、体贴、不愿意让别人失望的人;在职场中,他努力让自己变得主动、自信、善于表达。表面上,他似乎越来越适应不同的环境。但内心深处,他可能开始产生疑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也许,更值得思考的问题不是我们究竟应该保留哪一种身份,而是:我们有没有机会停下来,重新审视这些身份背后的价值观,决定哪些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二、个体化(Individuation):不是成为理想中的自己,而是成为完整的自己

荣格认为,人格的发展并不会随着成年而停止。在他看来,人的心理成长不仅仅是适应外部世界、建立社会身份,也包括逐渐认识自己的无意识部分,并让原本分离、矛盾甚至相互冲突的心理内容得到整合。

他把这一持续发展的过程称为个体化(Individuation)。

这里需要特别区分两个概念:自我(Ego)与自性(Self)。

在荣格的理论中,Ego 是我们意识层面的中心,与日常所说的自我认知、个人身份和主观经验密切相关。

而 Self(自性)则是一个更大的心理整体概念,涵盖意识与无意识,是人格整体性和整合性的象征。

简单来说,我们平时认识的自己,往往只是自己的一部分。

例如,我们可能认为自己是一个理性、温和、负责任的人,却不太愿意承认自己也会嫉妒、愤怒、渴望竞争,甚至希望获得更多关注和认可。我们可能习惯把这些不符合自我形象的部分压抑起来,以维持一个看起来完整、稳定的身份。

但在荣格看来,真正的心理成长并不是不断强化自己喜欢的那一面,而是逐渐认识并整合那些被忽略、被压抑的部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个体化与前两篇文章讨论的 Persona(人格面具)和 Shadow(阴影)有着密切联系。

人格面具帮助我们适应外部世界,阴影则包含那些不容易被意识自我接纳的部分。

而个体化的过程,是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等同于这些社会角色,也不只是自己愿意承认的那些特质。

我们需要学习与自己不同的部分共处。

因此,个体化并不是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没有缺点的人,而是逐渐拥有接纳自身复杂性的能力。

完整,不代表完美;成熟,也不意味着我们不再有矛盾。

三、当两种文化发生碰撞,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认识自己

对于海外华人来说,个体化还有一个特别值得探讨的维度:文化。

我们的价值观、行为模式和自我认同,往往在成长过程中受到家庭、教育和社会环境的深刻影响。

当我们来到另一个文化环境生活和工作时,原本习以为常的价值观,可能开始受到挑战。

例如:

* 在成长过程中,我们可能被教育要谦虚,不要过度表现自己;但在海外职场,我们又需要主动展示自己的专业贡献。

* 我们可能认为替团队多承担一些工作是责任感的表现;但在另一种职场文化中,明确个人职责和工作边界同样被视为成熟的职业行为。

* 我们可能习惯尊重权威、避免公开反对上级;但在一些强调开放沟通的工作环境中,提出不同意见反而可能被视为积极参与。

* 我们可能认为稳定的工作和经济保障是成功的重要标志;但周围的人也许更加鼓励个人探索、职业转换和自主选择。

这些差异不仅影响我们的行为,也可能触及更深层次的身份认同。

举个例子。

一位在中国成长、后来移居新西兰的专业人士,从小被教育要努力读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认真负责,不要给家庭添麻烦。

这些价值观帮助他建立了良好的职业习惯,也让他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员工。但工作多年后,他逐渐发现自己并不喜欢目前的职业。他对创业、创造性工作或者不同的生活方式有兴趣,却始终不敢迈出第一步。

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放弃稳定工作似乎意味着不负责任;追求个人兴趣,又好像是在辜负家人的期望。与此同时,他身边的一些西方同事可能更自然地谈论职业转型、个人兴趣和生活选择。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保守?是不是应该变得更加独立?

但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心理学问题。

个体化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从一种文化走向另一种文化,更不意味着必须放弃原有的文化身份,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如果我们只是因为新的文化环境推崇某种行为,就急于抛弃自己原有的价值观,那么我们可能只是从一种外在期待,转向另一种外在期待。

真正的个体化,是有能力停下来思考:

- 我为什么重视稳定?这是我真正认同的价值,还是因为从小被教育不能冒险?

- 我为什么希望帮助别人?这是出于真诚的关心,还是因为我害怕被认为自私?

- 我为什么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成就?这是我对谦虚的认同,还是因为我担心别人觉得我太突出?

当我们开始提出这些问题,文化适应就不再只是学习如何符合另一种文化的行为规范,而是逐渐发展出自己的价值判断。

四、海外华人的个体化,可能意味着重新定义成功、责任与自我价值

在不同文化之间生活和工作,可能让我们有机会重新审视过去认为理所当然的价值观。

这种重新认识并不总是轻松的,因为它往往意味着我们需要面对一些长期以来没有意识到的心理冲突。

以下三个方面,或许是许多海外华人都能产生共鸣的。

第一:从满足家庭期待,到建立自己的成功定义。

对于不少华人来说,成功可能长期与学业成绩、稳定职业、经济保障、社会地位以及家庭认可联系在一起。

这些价值观有其积极意义,也可能为我们提供努力的方向和生活的安全感。

但当一个人开始意识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可能与传统意义上的成功并不完全一致时,内心就可能出现冲突。

例如,一个已经拥有稳定职业的人,可能希望尝试创业;一个事业发展不错的人,可能希望减少工作时间,把更多精力放在家庭和个人兴趣上。

然而,这些选择可能伴随着内疚和不安。

我们甚至会问自己:是不是不够上进?是不是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是不是没有充分利用自己的能力?

个体化的过程,就是逐渐意识到:我们可以尊重父母和家庭赋予自己的价值观,同时也有权利重新定义自己想要的人生。

第二:从过度承担责任,到建立健康的个人边界。

有些华人专业人士非常重视责任感。

他们愿意帮助同事,主动承担额外工作,也不太习惯拒绝别人的请求。

在他们看来,成为一个可靠的人,意味着尽可能满足团队和组织的需要。

但当这种行为变成一种无法摆脱的习惯时,责任感也可能逐渐演变成过度承担。

他们可能害怕拒绝别人会影响关系,害怕表达不同意见会被认为不合作,也害怕为自己争取合理的工作边界会显得自私。

在海外职场中,他们可能逐渐接触到另一种观点:一个成熟的专业人士不仅需要承担责任,也需要清楚地认识自己的职责、能力和界限。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变得冷漠或只顾自己。

相反,我们可以继续重视团队合作,同时也承认自己的时间、精力和个人需要同样重要。

真正的责任感,不应该以牺牲自我为前提。

第三:从依赖外界认可,到建立内在的职业认同。

不少人在成长过程中习惯通过成绩、职位、收入和他人的评价来衡量自己的价值。

当我们进入一个新的文化和职场环境,这些熟悉的评价标准可能不再完全适用。

例如,一位在中国拥有丰富经验的专业人士,来到新西兰后,可能发现自己的海外工作经验有限,英语表达也不如本地同事流畅。

即使具备扎实的专业知识,他也可能因为不熟悉当地的沟通方式,而低估自己的能力。

他可能开始过度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努力证明自己值得被认可。

但如果一个人的自我价值始终依赖外界评价,那么无论身处哪个文化环境,都很难真正获得内在的稳定感。

个体化要求我们逐渐发展一种更独立的自我认同:我能够听取别人的反馈,但不需要把每一次评价都当成对自己价值的最终判决。

我可以欣赏别人的能力,同时承认自己的优势;我可以继续学习和进步,也不需要因为暂时不够优秀而否定自己。

五、真正的个体化,不是选择其中一种文化,而是建立自己的价值体系

谈到这里,我们需要避免一个常见的误解:适应西方文化,并不等于变得更加个人主义;保留中国文化,也不意味着必须遵循所有传统价值观。

一个人完全可以重视集体和谐,同时拥有表达不同意见的勇气;可以保持谦虚,同时主动展示自己的专业能力;可以重视家庭责任,同时拥有自己的生活目标。

这些价值并不一定相互排斥。

对于海外华人来说,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决定哪一种文化更好,而是通过不同文化经验的碰撞,更清楚地认识自己究竟认同什么。

我们可以把这个过程理解为两个彼此相关、但并不相同的心理发展过程。

跨文化适应(Acculturation),关注的是我们如何面对和适应不同文化环境中的价值观、行为规范与社会关系。

而荣格所说的个体化(Individuation),关注的则是我们如何逐渐认识和整合自己的心理世界,发展出更加完整的自我。

一个人可能已经非常成功地适应了海外职场,能够流利地使用当地语言,理解当地的沟通方式,也拥有不错的职业发展。

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清楚地认识自己。

反过来,一个人也可以保留很强的中国文化认同,同时不断发展新的思维方式和生活选择。

文化适应帮助我们学会如何在不同环境中生活,而个体化则帮助我们思考,自己究竟想以怎样的方式生活。

最终,我们不需要成为一个完全符合中国文化期待的人,也不需要成为一个完全符合西方文化标准的人。

我们可以从不同文化中吸收自己认同的价值,保留那些对自己有意义的部分,也有勇气放下那些已经不再适合自己的信念。

这才是从被文化塑造,到有意识地选择自己想成为的人的过程。

写在最后:成为自己,是一段持续一生的旅程

荣格的个体化理论提醒我们,认识自己并不是一个可以一蹴而就的过程。

我们可能需要很多年,才逐渐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别人的评价,为什么难以拒绝别人,为什么总是努力追求某种外在认可。也可能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重新发现自己被忽略的兴趣、愿望和能力。

尤其对于海外华人来说,这段旅程可能更加丰富,也更加复杂。因为我们既带着原生文化赋予我们的价值观和身份认同,也在新的文化环境中不断经历挑战、调整和成长。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拥有机会从不同角度重新审视自己。我们可以尊重过去,却不必被过去定义;可以融入新的文化,却不必失去自己的文化根源;可以承担社会和家庭责任,也可以认真对待自己的需要和愿望。

所以,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

你真正想成为的人,和现在的自己有多远?

也许,答案不在于你还需要获得多少成就、达到什么职位,或者变成别人眼中怎样的优秀人士。

而在于,你是否越来越清楚自己真正重视什么,是否有勇气面对自己不愿承认的部分,以及是否能够在日常生活中,做出越来越符合内心认同的选择。

成为自己,并不是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完美的人。

而是逐渐不再需要通过扮演别人期待的角色,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从认识自己,到接纳自己,再到有意识地成为自己。这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段持续一生的心理成长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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