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琪的心理学专栏】为什么我拥有的越多，却还是觉得不快乐？

中文先驱专栏作者 向思琪（Skee）

心理学告诉我们：真正持久的动力和满足，很少来自证明自己，而是来自实现自己。

前几天，女儿放学回家，随口跟我聊起学校里的事情。她说，有几个同学的父母会给孩子奖励：每通过一门科目，就能拿到一笔零花钱。

听到这里，我并没有马上去想，这样做是否妥当。作为一名心理学工作者，我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从小习惯了”努力一定要有奖励”，那么长大以后，他会不会慢慢忘记，原来学习、成长和工作，本身也可以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当然，外在奖励并不是坏事。孩子会因为奖励更愿意学习；成年人会因为薪水、奖金、升职而更加努力工作。没有人会否认这些现实的重要性。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当外在奖励慢慢变成我们唯一的动力时，会发生什么？

一、你的动力来自内在还是外在？

心理学家 Edward Deci 和 Richard Ryan 提出的**自我决定理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认为，人类的动机大致可以分成两种。

一种来自外部，例如薪水、奖金、成绩、升职、别人的认可和社会地位；另一种则来自事情本身，例如喜欢涉猎各个领域的动向，享受研究解决复杂问题后的畅快淋漓，不断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而下意识地改正成长，或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意义，能够帮助别人。

心理学分别称它们为外在动机（Extrinsic Motivation）和内在动机（Intrinsic Motivation）。很多时候，这两种动机并不是对立的，而是同时存在。我们工作，当然希望有收入；努力，也希望得到认可。

问题并不是有没有外在奖励，而是当外在奖励成为唯一的动力时，我们会渐渐失去从事情本身获得满足感的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常在不仅是海外华人，还包括在以西方主导的“更快更强更多利益”的商业文化影响下的人身上看到一种矛盾。

二、“享乐适应”让我们贪婪更多的外在奖励和成就

作为一个海外华人，我们很多人一路都很努力。

努力学英语。

努力适应新的文化。

努力拿到移民签证。

努力找到第一份工作。

努力升职。

努力供车供房，然后换车换房。

努力供孩子读书。

努力存钱回国看亲人 去国外度假。

努力把生活经营得越来越稳定。

这些目标都实现以后，别人眼里的我们，越来越成功了。可是，心却越来越累。

有些人开始发现，升职带来的开心，只持续了几天。然后马上开始焦虑新工作带来的挑战和职场政治。

加薪以后，很快又开始想着下一次升职。

房子买到了，又开始担心贷款。

孩子长大了，又开始焦虑退休。

我们的人生，好像一直都有下一个目标，却越来越少停下来问自己：我现在做的事情，我真的喜欢吗？还是我只是一直在完成别人期待我完成的人生？

心理学家把这种现象称为“享乐适应（Hedonic Adaptation）”。

新的成就、新的收入、新的物质生活，都会让我们开心一段时间，但大脑很快就会适应，然后把这些当成新的”正常”。于是，我们又开始追逐下一个目标。

如果人生的满足感，完全建立在这些外在目标上，我们就会像跑步机上的人一样，一直在奔跑，却很难真正感受到已经走了多远。

对于很多海外华人来说，这种模式并不陌生。我们的成长环境非常重视努力、责任和成就。考试成绩、名校、稳定工作、买房、升职，这些都是许多人奋斗的重要目标。这些价值观帮助了无数华人在海外立足，也培养了坚韧、勤奋和责任感。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可能慢慢学会了一件事：人生最大的意义，就是不断达到下一个目标。

于是，我们越来越擅长追求成功，却越来越不擅长感受成功。越来越会完成任务，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三、大脑的“反事实思维”让我们反反复复为我们没有的，失去的东西纠结

心理学研究者发现，在奥运会等大型体育赛事中，获得铜牌的运动员，往往比获得银牌的运动员体验更多的满足感。

乍听之下，这似乎有些违反直觉。照理来说，银牌的成绩比铜牌更好，为什么反而没有那么开心？

关键不在于奖牌的颜色，而在于人们心里比较的对象。

对许多铜牌选手来说，他们想到的是：“幸好我进入了前三名，至少我带着一面奖牌回家”。 他们的注意力放在自己差一点就什么都没有得到，因此更容易心怀感激。

相反，许多银牌选手想到的却是：“如果刚才再快一点、再稳一点，我就是冠军了。“他们关注的是自己距离第一名只有一步之遥，于是遗憾往往盖过了喜悦。确丝毫没有想到他们比成千上万的人都更快更稳。

同样的结果，因为比较的方向不同，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情绪。

这并不是因为银牌选手比较悲观，也不是铜牌选手比较容易满足，而是因为人的幸福感，很大程度上受到”反事实思维（counterfactual thinking）“的影响。

我们总会不自觉地想象：“如果当初再努力一点……”“如果事情再顺利一点……”。这种不断与”本来可以更好”比较的思维，很容易削弱我们对已经拥有的一切的满足感。

工作也是如此。有时候，我们得到了一次升职，却开始想着为什么没有升得更快；拿到了一份不错的薪水，又开始羡慕别人赚得更多；完成了一个目标，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到下一个目标上。

我们越来越少回头看看自己已经走了多远，而是不断盯着自己还有多远才能到达”更好的地方”。久而久之，人生便很容易陷入一种循环：成就越来越多，满足感却越来越少。

四、发掘自己内在的，更持久的动力，享受有内而外的满足和幸福感

我曾经在辅导的过程遇到不少客户，在事业上已经非常成功。他们不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而是不知道，如果不用工作证明自己，自己还剩下什么。

他们很少问：“我喜欢什么？”更多时候，他们问的是：

“别人会怎么看？”

“这样做值不值得？”

“这件事对我的跳槽有没有帮助？”

”如果我升了职，我就能在一个更好的区换个更大的房子。”

慢慢地，人生里的每一件事情，都开始变成一种交换。

学习，是为了学历。

工作，是为了薪水。

进修，是为了升职。

休息，也因为”这样才能继续工作”。

最后，我们甚至忘了，原来成长本身，也可以是一种快乐。

心理学研究发现，那些能够长期保持热情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压力，而是因为他们能够持续从工作本身找到意义。

他们享受学习新的技能；喜欢解决复杂的问题；愿意帮助别人；看到自己的成长，会发自内心感到满足。这些满足感，不需要别人颁奖，也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完全消失。

那么，我们该如何慢慢找回这种内在动力？也许，可以从三个简单的问题开始。

1.今天结束工作的时候，不妨问自己：今天有没有哪一件事情，让我觉得有一点点投入？

也许是一场很好的讨论，一次帮助客户解决问题，学会一个新的技巧，或者终于弄懂一个过去一直不会的知识。

2.然后，再问自己：如果今天没有人表扬我，我还会愿意做好这件事情吗？

这个问题，并不是要我们否定薪水和奖励的重要，而是帮助自己重新发现：除了结果之外，这份工作还有没有什么，是我真正在乎的？

3.最后，再问自己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我还会想过怎样的人生？

也许答案不会马上出现。但真正值得寻找的，往往就是这个答案。外在奖励很重要，它让我们生活稳定，也让我们的努力得到回报。

可是，真正能够支撑一个人走几十年职业生涯的，却不仅仅是奖金、升职和掌声。因为奖金会花完，升职会成为新的起点，掌声也终究会安静下来。

只有当一个人依然愿意因为好奇而学习，因为成长而满足，因为能够帮助别人而感到有意义时，他的工作，才不会只是不断完成任务，而会慢慢成为一种丰富自己生命的过程。

或许，我们这一代海外华人，从来不缺努力。真正值得学习的，是在努力之外，重新找回那份不需要别人批准、不需要成绩证明，也依然愿意继续成长的热情。

因为，一个真正丰盛的人生，不只是不断完成下一个目标，而是在追逐目标的过程中，依然没有失去对生活、对学习、对工作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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