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肠癌越来越年轻,多少是遗传?手术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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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菠萝因子
年轻人得肠癌,为什么一发现往往就是晚期?
为什么越来越多年轻人会得肠癌?什么样的肠癌会遗传?造口后真的会无法正常生活吗?为什么有时候外科医生反而不急着开刀?
这一期,我邀请到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大肠外科刘方奇教授,从遗传性肠癌聊到肠癌年轻化、肠镜筛查、低位直肠癌保肛,以及现在越来越重要的新辅助治疗。有时候,真正负责的医生,反而会让你先等等。

菠萝:每次家里人得了肿瘤,家属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这病遗不遗传?您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遗传性肠癌大概占多大比例?有什么特点?
刘方奇教授:遗传性肠癌大概占所有肠癌病人的 5% 左右。比较典型的有两大类。
第一类是家族性腺瘤性息肉病。这类患者在临床上其实很容易识别,因为肠镜表现非常典型,可以说过目不忘:整个大肠密密麻麻,像地毯一样全是息肉,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甚至没法看。它的特点是患者往往很年轻就会发病,如果不经科学治疗,大约在40岁之前,100%会癌变。这类患者需要的手术范围很大,因为息肉太广泛,有时要切除全部大肠,甚至很年轻就得做这样的手术,生活质量会受到很大影响。
第二类是林奇综合征。它和家族性息肉病不一样,肠镜表现没有特殊之处,医生如果不仔细询问家族史或做相关检查,很可能就把它当成普通肠癌。但仔细追问会发现:连续几代人都有肠癌病史,发病年龄往往小于50岁;除了肠癌,家族里还可能出现子宫内膜癌、胃癌、小肠癌等林奇综合征相关的肠外肿瘤。
林奇综合征曾经被很多临床医生忽视,因为它的治疗和普通肠癌似乎没什么不同。但现在完全不同了,林奇综合征的本质是 MMR 基因胚系突变,而 MMR 缺陷是免疫治疗非常有效的分子标志物。随着免疫治疗时代的到来,林奇综合征又被大家广泛重视起来。如果临床上怀疑某个病人可能是林奇综合征,我们一定会去做检测。检测出来如果是 微卫星不稳定,我们就会评估非手术治疗的可行性。对于 II/III 期的这类患者,通过免疫治疗,大约 80%~90% 的人肿瘤可以完全消退。国外最好的数据显示,直肠癌中的 dMMR 患者单用 PD-1 抑制剂,100%可以达到临床完全缓解。所以治疗模式完全不一样了。
总的来说,要定义为遗传性肠癌,一定需要有胚系基因突变的背景,这个突变不是指肿瘤细胞的突变(那种通常用来指导靶向药或预后判断),而是从胚胎时期就决定了的、在血液里就能检测到的突变。如果有胚系突变,才能叫遗传性肠癌。
菠萝:如果我们担心自己有遗传风险,除了看家族史,还要看什么?年龄是不是很关键?
刘方奇教授:年龄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们一般以 50岁为界。如果家属有小于50岁患病的,要特别警惕。肿瘤的发生无非内因和外因,内因里最强的就是基因问题。如果真有这样一个致病基因突变,它的效应非常强,很多遗传性肠癌患者会问我:“我携带这个突变,患病风险有多高?”我说可能高达 60%~70%。他们会问能做什么?其实唯一能做的就是定期肠镜检查,尤其是林奇综合征患者,定期查肠镜,发现息肉尽快切除,不要等到癌变了再处理。但说实话,有了这种强基因突变,外界因素很难再显著降低风险了,但科学对待很重要。所以我们一直对有遗传背景的家庭强调:做基因检测非常重要,不是为了给你“扣帽子”,而是为了知道你是哪种类型,好进行科学管理。很多老百姓对遗传问题有天然抵触,怕被贴上标签后心理压力大,既有自己患病的压力,也有社会压力,比如怕影响恋爱、结婚、生子。所以很多人拒绝检测。
但现在科学发展了,科学管理已经有了很多办法,至少在肠癌这里,知道比不知道要好得多。
菠萝:您刚才还讲到一个重要概念,胚系突变。很多人知道肿瘤有基因突变,但那是拿肿瘤组织测出来的,和胚系突变不一样。那胚系突变怎么查呢?
刘方奇教授:胚系突变常规用外周血检测,也就是抽 2 毫升左右的血,就能覆盖所有已知的肿瘤相关遗传基因。如果小朋友采血不方便,也可以用唾液,但从金标准来讲外周血更准确;没有外周血时唾液也可以。
现在我们还会遇到一些遗传性肿瘤患者,发现时正好怀孕或配偶怀孕了,他们会做羊水穿刺来检测胎儿是否携带突变。如果查出孩子也有,有些人会做优生优育的选择。大概十几年前我去国外开会,早餐会上和国际专家交流这个问题:携带高外显率致病基因突变的患者,想要孩子怎么办?结果三位专家异口同声说:“完全可以做优生优育”。
回国后我们才了解,当时国内已经在做生殖技术阻断,不过主要针对先天性疾病,后来慢慢扩展到肿瘤领域,只要某个基因被确认为与肿瘤密切相关且风险极高,就可以通过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阻断。具体来说,如果一方有突变,做体外受精后筛选没有该突变的胚胎植入母体,从源头上阻断遗传病,包括遗传性肿瘤。
现在这方面的技术已经很成熟,成本也下来了。我们还有一个经典的遗传性肠癌类型叫 PJ综合征(黑斑息肉病),患者身上、口唇、手脚上有黑斑,出生就有。国内最早成功报道的生殖阻断案例就是针对这类患者,阻断很成功,生出来的宝宝皮肤雪白,没有任何黑斑。所以如果父母一方有突变,自然生育有一半概率会遗传,但通过人工授精和胚胎筛选,可以不靠运气,靠科技得到健康的孩子。这对有遗传背景的年轻人,尤其是想要后代的,非常关键。
菠萝: 现在这些项目医保覆盖吗?
刘方奇教授: 医保可以覆盖一部分。而且在上海,我们和长海医院合作最多,成立了专门针对遗传性肠癌患者生殖阻断的慈善项目,有医院基金支持,帮助这部分患者实现愿望。
菠萝:我碰到过好几个年轻人,确诊后第一个选择就是跟对象分手,怕连累对方;甚至有人决定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怕害了对方家庭或自己的孩子。您接触多了,是不是特别想帮他们?
刘方奇教授:是的。我印象很深,上海刚建立这个途径时,我推荐到长海医院的第一个患者,是一对年轻夫妻,男方患病,女方健康。男方一直说不想生孩子,女方说没关系我们共同承担就好。但你能感受到他们整个气压很低,心理状态很差。后来我把整个流程跟他们讲了一遍,瞬间发现他们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整个状态完全变了。后来他们顺利接受了治疗,获得了健康的宝宝。
这段经历让我觉得,医生当然要治病,但也要考虑很多非治疗层面的东西:帮患者摆脱心理束缚,正确面对人生道路,完成结婚生子这些心愿,虽然不是必须的,但如果有这个想法,我希望能能帮他们实现。
菠萝:您和这些患者接触多了,会不会有时情绪很难抽离?有没有特别让您揪心的?
刘方奇教授:肯定会。每个医生心里都有一块小地方,某种程度上像一块“坟墓”,不太愿意去触碰。治疗成功的案例很多,我们都开心;但也有不少患者,经过很多努力,最终结局并不好。作为医生,第一会难过;第二会反省专业上还能不能做得更好;第三会感慨,要是科技发展再快一点就好了。就像林奇综合征,回头看20年前的病人,很多做了肛门改造的手术,放到现在根本不需要。所以最终还是希望科技发展更快,让更多患者获益。
情绪状态确实很难一下子走出来,有些病人走了以后,我内心要缓很长时间。但这也是医生职业的特性。我常说,做医生自豪感很强,满足感不是金钱能衡量的。每当你看到一个人从最初的焦虑、害怕,到术后慢慢恢复信心,到五年甚至更长时间达到治愈状态,那种职业满足感无可替代。当然背后也有挫败感:有些晚期患者很难治愈。但挫败感只能让你重新出发,以更好的状态面对后面的病人。
菠萝:有病人跟我说,他觉得外科医生一般都比较“冷血”。
刘方奇教授:其实不是的。外科医生会显得比较果断、直接,这是职业需要的特性。如果一个外科医生很纠结、不果断,或者不能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在手术时可能会有弊端。很多大牛级的外科医生,身上都有一种气质:思路清晰、果敢,人狠话不多。我觉得这是多年沉淀下来的东西。
我的老师蔡三军教授经常跟病人讲:我不需要说很多话,把病看好、手术做好就可以了。门诊病人太多,他情绪状态肯定就是一是一、二是二,没有多余的话。总的来说,外科医生更在乎的是治疗效果,这不代表外科医生没有温度。 绝大部分医生都有温度,只是体现方式不同。对肿瘤患者来说,有些时候我们进一步,可能冒着手术风险把血管上巨大的淋巴结切掉,病人就有治愈的可能;退一步,我们也可以把东西留在那儿,靠化疗打一打。这种情况下,在手术台上敢不敢为病人多冒风险、多努力一把,才是外科医生真正的温度所在,这些是老百姓看不见的。有些医生可能会觉得“病人又看不到我开得怎么样,该收手就收手”,但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冷血。真正热血的医生,温度就体现在手术台上。当然这需要技术基础,不能乱来。
我们其实也会经常反思,多说几句、多聊几句,患者的感受会不一样。换位思考,患者有时候不一定需要听很多专业分析,他更需要的是一些带感情的回应,比如“你这个毛病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治好”“手术我们会尽快安排,我会亲自给你做”。每天查房时随便聊几句,术后第一天走进去,患者可能浑身不舒服,但你跟他说一句“今天气色不错”,他突然就来劲了,所以工作中确实需要揉进一些这种东西。
但我个人依然认为,外科医生真正的温度,体现在手术台上的认真程度,和他敢不敢真正为病人考虑获益。这才是我最看重的。
菠萝:您在临床这么多年,能感觉到肠癌年轻化的趋势吗?
刘方奇教授: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曲线变化。2007年我刚进医院时,教科书上写的是:中国肠癌以直肠癌为主,占七成,而西方以结肠癌为主;中国年轻患者多,西方老年患者多。我当时看到的情况确实是这样:年轻、直肠癌、晚期病人很多。但十年后,中国的流行病学开始变了,结肠癌越来越多。以上海为例,结肠癌占到六成,直肠癌四成,平均发病年龄接近70岁,老年人居多。但近两三年,年轻患者又开始变多了。
目前的流行病学数据显示,50岁以下的早发性肠癌患者,每年以接近 2% 的比例上升,非常显著。有报道预测,到2030年左右,结肠癌患者中早发性肠癌可能占到 15%~20%。
早发性肠癌的社会危害性更大,这些人四五十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阶段。自己生病,对个人、家庭影响巨大,对社会的负担也重。
菠萝:这确实是非常值得关注的趋势。您在临床见过最年轻的肠癌患者多大?
刘方奇教授: 我们医院只能看到14岁以上的病人,但确实见过那么小的。昨天我们彭教授做了一台手术,病人18岁,局部晚期结肠癌,在外院化疗效果很差。上两个星期我跟肿瘤内科的李文华教授聊起来,他说现在几乎每个门诊都会碰到 2~3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很多一来的就是晚期。
国内外流行病学数据都证实,早发性肠癌患者病期往往更晚。原因有两方面:一是患方原因。患者可能三十多岁,有点大便不舒服,以为是肠炎,吃点药就好;大便带血,以为是痔疮,涂点药膏就好。他们觉得自己还年轻,不可能得癌症。二是医方原因。很少医生会让一个30出头的年轻人去做肠镜。文献显示,年轻患者从出现症状到就医,比中老年患者延迟4~6个月,所以发现时往往比较重。再加上年轻人激素水平旺盛,肿瘤发展也可能更快。
所以,年轻人癌症增加,大概率是外因。基因不会十年二十年就大变,外因肯定很重要,饮食结构、作息、压力、久坐都会有点影响。所以大家尽量注意作息,也要多起来动一动。
菠萝:您一般建议多少岁开始做肠镜?
刘方奇教授: 目前主流筛查标准是 45岁。如果有高危因素,比如一级亲属有肠道肿瘤史、长期大便习惯改变或出血,有些文献认为胆囊切除术后也可能有关(因为胆汁持续进入肠道,不像有胆囊时只在进食后规律释放),可以提前到40岁。这里面有社会经济学问题:原本年轻患者发病比例低时,大范围给低龄人群做肠镜,社会成本高、获益低;但如果年轻患者越来越多,筛查年龄可能会进一步提前。
菠萝:以前是50岁,最近才提到45。随着流行病学发展,将来可能还会变。
您特别擅长肠癌手术,包括低位保肛。能不能先讲讲,肠癌手术领域常见的误区有哪些?
刘方奇教授:第一个常见误区是:很多患者问:“医生,你能给我少切一点肠子吗?消化功能是不是会更好?”这是非常典型的误区。其实大肠不负责营养吸收,它只负责重新吸收水分和电解质。食物从食管到胃,胃简单研磨后进入小肠,小肠才是真正吸收营养的地方。到了大肠,稀的小肠液通过吸收水分和电解质,才形成成型的大便。所以切多少大肠不会影响营养吸收。
我们有时会切下标本给家属看,家属第一反应是“怎么切这么多?”其实切得多才是为你好,是切干净的需要。肠道肿瘤切除有标准范围:结肠肿瘤上下至少 10公分,才能达到根治要求;直肠下切缘至少 1公分,上切缘 5~10公分;右半结肠切除范围可能达到30公分左右。
第二个误区是关于肛门改道(造口)。很多患者觉得“肛门改道我就活不下去了”。但我们现在中心有二十几岁的患者做了造口,照样结婚生子工作。我经常对初诊需要造口的患者说:“你坐在门口等了这么久,前面20个病人进进出出,你看得出谁有造口谁没有吗?”他们说看不出。我说前面20个里面有三个有造口,你根本看不出来。
造口对生活有影响吗?有,会不方便。但不会根本影响生活:不会影响你出门、社交、旅游,不会影响正常人的社会生活。
最重要的是:如果你需要造口却做了一个不恰当的保肛手术,保留了肛门形态但肛门没有功能,生活质量才是最差的:一排气就排大便,睡觉醒来床单都是大便,只能穿纸尿裤,不敢出门。这种患者比有造口的患者痛苦得多。
第三个误区是关于术前新辅助治疗。很多直肠癌患者初诊时是局部进展期,有淋巴结转移或浸润深度深,需要先做新辅助放化疗,或者联合免疫治疗。但患者常有误区:觉得哪个医生先给我开刀,哪个就是好医生。我们能理解这种心情。但对于目前治疗模式来讲,来了就开,不一定就是更好。需要新辅助的病人没做,复发率会升高,甚至只能姑息切除。所以一定要有充分的术前评估和病理学评估,决定适合直接手术还是先做新辅助。
蔡老师常举一个例子:一个馒头应该蒸十分钟,你蒸八分钟也能吃,但味道一定不是最好——只有蒸十分钟才是最好。我们的治疗一定要让每个病人达到“十分”效果,不是退而求其次。
肿瘤治疗中,新辅助治疗太重要了。从最早缩小肿瘤、降低复发率,到改善生存,再到现在很多患者甚至通过新辅助治疗后肿瘤完全消退,其中约 70% 的人可能不需要再做手术。如果一个病能通过非手术手段达到跟手术一样的效果,我觉得一定更好,手术毕竟对身体和心理都是打击。
现在的外科医生需要学习很多东西。但有了多学科团队,化疗、放疗这些以理念为主就行,实操不需要精通。蔡老师常说:多学科的好处是让整个团队一体化治疗,一致性很强,没有短板。如果一个病人一直跟着一个医生看,这个医生可能这块90分、那块80分、还有一块60分,如果病人正好落在60分那块,他就是损失的。但来到多学科团队,每个人都是90分,病人一定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菠萝:我问一个民间常谈的问题——很多人觉得造口以后挂个袋子会臭,其实不会吧?
刘方奇教授:最早的时候,造口袋因为材料技术问题,确实会有异味。那时我们看门诊,是能闻到病人身上有造口味道的。但现在材料越来越好,这种异味越来越少,绝对闻不到了。
而且原来进口造口袋比较贵,还不进医保。现在不仅便宜了,而且造口患者还有专门的大病医保用来配造口袋,覆盖了很大一部分。
现在做造口手术的人其实也越来越少了,但这并不是因为技术提高了多少,虽然现在微创、腔镜技术可能比传统开腹略好一些,但不是本质差别。本质差别在于三点:
第一,理念的变化。原来教科书要求直肠癌下切缘保证5公分,后来变成3公分,现在只要1公分就够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理念进步。
第二,综合治疗的纳入。一个7公分的肿瘤,通过新辅助治疗退缩到2公分,再来做手术就更容易保住肛门。而且经过新辅助治疗,复发率低很多,外科医生也更有信心去保。
第三,外部力量的推动,包括患者需求。最早患者都说“只要能治好就行”,但最近十年,患者对生活质量的要求越来越高,老年患者也会说:“医生,我还想跳广场舞呢,尽量给我保一保”。这些需求也在改变治疗理念。另外,现在的吻合器械越来越好,也增加了保肛的可能性。
但我最想说的是:我首先是一个肿瘤科医生,最看重的是肿瘤治疗效果。在不违反肿瘤切除干净、以治愈为前提的情况下,能保的肛门我们一定会保。但如果一个外科医生是为了“保肛门”而做手术,选择就会有偏差。做医生不能违反这个原则:目标是把病人治好。
菠萝: 那“低位保肛”是怎么定义的?离肛门多远算低位?
刘方奇教授:我们一般认为距肛门5公分以内叫低位保肛手术,也可以放宽到7公分以内。
但有一个关键点:距肛门的距离怎么量,很多人有误解。这个距离可能来自三种检查:肠镜、磁共振、外科医生的肛指检查。其中,最不准确的就是肠镜,差别可能有 5~10公分。
因为肠镜是直的,但直肠有弧度:镜子伸进去时,我们看到的是刻度,但和真实的肠道偏差很大。看刻度距肛门5公分,但实际可能只有2公分,也可能有8公分。
最准确的是外科医生的手指。 因为肠道有弧度,手指也可以有弧度,但肠镜没有。磁共振虽然可以用折线量,但对肛门口的判断也不是特别准。所以我常跟学生讲:肛指检查是大肠外科医生最重要的检查之一,它对距离判断最准确。
肛指检查除了判断距离,还能摸到肿瘤的活动度,肿瘤根浅就活动度好,往往早期;根深就很固定,往往分期比较重。另外还能感受肛门括约肌功能,老年女性经过多次生育,盆底肌松弛,这种不适合保肛;年轻人肌肉紧实,就更适合做低位保肛。一个肛指检查,能给出大量关键信息。
很多人体检时都跳过肛指检查,但大约三分之一的肠癌,通过肛指检查就能摸到。直肠癌约占肠癌六成,而低位直肠癌(7公分以下)又占直肠癌的60%~70%,所以确实有1/3左右的肠癌是手指能触及的。
我曾经创过一个记录:在兄弟医院帮他们做体检,一个上午摸了两盒半手套,相当于250个人。肛指检查不单能摸直肠,还能摸男性前列腺,女性宫颈,一个检查有很多临床意义。所以肛指检查是非常重要的体格检查。
做肛指检查有两点要注意:第一,早上一定要排便;第二,一定要早去,因为医生手指做多了会肿,摸进去更痛(笑)。
对低位直肠癌,距离是最最重要的。蔡老师以前对我有个“考试”:每个直肠癌患者他摸一遍,我摸一遍,然后问:距肛门多少?什么位置?能不能保?一开始我摸的距离永远比他短,这种手感是练出来的,而且要不断结合术前的肠镜、影像,再结合术中情况,反复琢磨那个手感。
至于到底能不能保肛,其实术中是有变化的,主要取决于两点。第一是病人自身的身材条件,跟BMI 指数关系很大,越肥胖的,盆腔越窄,保肛越难,因为里面没有空间。第二跟性别关系很大,女性骨盆比男性可以宽一到两倍,生育后更宽。所以同样距离,女性保肛概率比男性高很多。还要看组织质量,有些组织弹性好,像肌肉;有些像豆腐,一碰就碎、一碰就出血,也会增加难度。
菠萝:保肛决策在挺复杂的,有没有遇到家属和患者意见不一致的情况?
刘方奇教授:会有。绝大部分情况下,家属主张“把命保住就行”,患者却觉得保命和保肛同样重要。如果真的不能保肛,但患者坚决要求,我们会反复跟家属谈,让家属去做患者的工作。反过来的情况也有:患者自己不想保,家属却想保,因为年纪大的患者有造口后,换造口袋自己不方便,得家属照顾。子女工作忙,还有心理障碍,也会犹豫。
作为医生,必须保持客观状态,不能被过多带入情绪,否则选择会有偏差。行内有句话:外科医生基本不会给自己家人开刀,因为会不客观,可能做出不恰当的选择。所以我们看病的原则就是客观、科学。不违反科学原则的,可以帮患者满足;违反的,不能一味顺着。
菠萝:从医十几年,肠癌领域让你最兴奋的进步是什么?
刘方奇教授: 第一个是免疫治疗。我接触林奇综合征病人最多,dMMR患者对免疫治疗反应极好,这是最让我兴奋的。
第二个是直肠癌的新辅助治疗。我讲个故事。2012、2013年,有个23岁的小伙子,退伍军人,距肛门两公分的直肠肿瘤,已经住院准备手术。我跟他谈话时,他父母一直在旁边哭。后来聊多了才知道,他刚退伍转业到好单位,一旦做肛门改道,工作肯定受影响。那时新辅助治疗已经开始但还不普及,我跟他讲了这种模式,如果放化疗后肿瘤退没了就不用做手术。一讲这个,父母就不哭了,开始认真听,还提了很多问题。后来他们决定不做手术,先放化疗。结果肿瘤完全消退。现在十几年了,状态非常好。当你真切地帮助了一个人和他的家庭,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这种感受,做100台手术都换不来。
所以对我来说,最大的改变不是外科技术本身,而是理念的改变。
菠萝:对刚诊断肠癌的患者和家属,您想说点什么?
刘方奇教授:第一,初诊时的恐惧、否定、焦虑都是正常心理过程。但要认识到:现在的肿瘤治疗好比打仗:情报没搞清楚、地图没画清楚,就发射导弹,肯定不是成功的案例。初始分期、病理状态、MMR状态这些全部搞清楚,再制定治疗计划,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千万别着急做手术,该做的检查一定要做完。肿瘤治疗要有耐心,你现在的每一份功课、等待的每一天,对你未来三年、五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生活质量都有决定性作用。
我三个月前遇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儿,妈妈是三期肠癌,淋巴结转移很多,分期很重,但免疫组化是 dMMR。她说:“刘医生,我内心有犯罪感——当时医生建议等免疫组化结果再做新辅助免疫治疗,我等不及,直接做了手术。后来才知道,如果等一等,可能根本不用手术。” 因为dMMR患者做新辅助免疫治疗后手术,三年无病生存率几乎 100%;直接手术后再补救,生存率大概只有 70%~80%,差了近20%。她非常难过。但站在那个节骨眼上,很少人有耐心等。
菠萝:最后一个问题,您人生中哪句话或哪个建议对您影响最大?
刘方奇教授:最近陪女儿看《问心》第二季,有个主任说了一段话很触动我:“每个病人都是最重要的,他们不是蝼蚁,不是无关紧要的数据,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我一直以来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做医生。我觉得医生选择这个职业,目标就是医治病人,帮助每个来就诊的患者,给他们最好、最科学的治疗,享有作为人应得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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