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新西兰部长Cameron Brewer：这些政策，直接关系到华人的钱包和身份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王立立 采访报道

初春的奥克兰，空气中已然漾开丝丝暖意。距离《中文先驱》上一次专访 Cameron Brewer，转眼已是三年。

2023 年 8 月，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Brewer 正以国家党候选人的身份角逐 Upper Harbour 选区国会议员席位。彼时的他，早已积淀下丰富的媒体、商业与地方治理经验 —— 办过报刊、经营企业，出任过市议员，也曾担任 Newmarket 商业协会首席执行官。怀揣着投身社区事务的满腔热忱，他踏上全新的政治征程。

如今，Brewer 已是国会在任议员，身兼商务及消费者事务部长(Minister of Commerce and Consumer Affairs)、小企业及制造业部长(Minister for Small Business and Manufacturing)，同时担任移民事务副部长(Associate Minister of Immigration)。《中文先驱》再度与他面对面深度对话。三年光阴，他完成政治身份的跨越，肩头的责任也愈发沉甸甸；不变的是他务实亲和的行事风格，以及对商业运行逻辑、社区现实需求的深刻体察。

透过本次专访，我们得以更加全面地窥见这位国家党议员，对于经济复苏、企业扶持以及新西兰长远发展的最新思考与政策主张。

经济复苏进入关键阶段：中小企业仍是政府关注重点

对于众多华人企业经营者来说，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本届政府过去这段时间，究竟为中小企业带来了哪些实际举措？

他坦言，自己今年 4 月正式就任部长之时，本届国会的立法议程已临近尾声，推出全新政策的空间有限。因此上任之初，工作重心便放在倾听企业的真实诉求上。

他表示，总理 Christopher Luxon 交付给他的首要任务，便是深入各行各业，走访制造业与中小企业，面对面倾听心声，摸清企业真正期待政府解决的问题。

与此同时，他也列举了数项已经落地、且收获企业积极反馈的政策措施。当中最受市场瞩目的，当属财政部长 Nicola Willis 在 2025 年预算案中推出的 Investment Boost（投资加速）政策。

按照该政策规定，企业购置符合条件的全新资产，或是首次进入新西兰境内的二手资产，可在资产投入使用的当年，一次性申报抵扣资产成本的 20%，剩余 80% 依旧按照常规折旧规则逐年摊销。小至价值 2000 纽币的笔记本电脑，大到数百万纽币的机械设备、商业房产，均适用于本项政策。

Brewer 特别打趣说道：“如果你的会计师还没有向你介绍这项政策，那或许你该考虑换一位会计师了。”

Brewer 透露，在走访制造企业的过程中，不少企业负责人向他反馈，原本规划数年之后才会采购的新设备，受这项政策激励，已经提前落实投资。

“企业主们告诉我：我们不确定这项优惠政策能够延续多久，所以选择抓住当下完成投资。”在他看来，这项政策的价值不只是税务减免，更重要的是推动企业提前加大投入，夯实未来的生产实力。

除投资激励之外，政府依旧保留研发税收优惠（R&D Tax Incentive），符合资质的企业可申请 15% 的研发税收抵免。外界曾有质疑，政府撤销 Callaghan Innovation 机构之后，企业是否就此失去创新层面的扶持。

对此 Cameron Brewer 解释，政府并非取消相关扶持资金，而是将原由 Callaghan Innovation 承接的部分研发资助与创新项目，移交至商业、创新与就业部（MBIE）统筹管理。

与此同时，政府正在筹建全新的新西兰先进技术研究院（NZIAT），持续推动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前沿技术的研发发展。对企业而言，创新补助并未消失，符合条件的初创企业与研发型企业依旧可以申请政府资助。

他还谈及职业教育发展：高中职业学院（trades academies）的数量实现翻倍，基础学科也被纳入课程体系，让学术方向并不占优的年轻人，可以走向建筑、酒店文旅、汽修等行业，继而进入学徒培养体系。

“制造业与小企业的经营者反复向我提及：我们正需要这样一批年轻人。”

Brewer 表示，中小企业占到新西兰企业总量的约 97%，是国民经济的核心支柱。未来政府仍会将扶持企业投资、鼓励创新、完善技能人才培养作为工作重点。

AI 不只是科技话题，更是提升生产力的重要工具

相较于传统企业扶持政策，本次采访中最值得关注的新动向，来自政府对于人工智能的战略定位。

Brewer 认为，新西兰长期面临生产力发展不足的难题，而人工智能，正是未来数年间帮助企业提升竞争力的重大机遇。

在他眼中，AI 的意义并非取代现有员工，而是赋能企业提升运营效率，让从业者创造更高价值，进而带动薪资上涨、拉动整体经济增长。

现在新西兰一些大型企业已经开始启动 AI 项目，比如，BNZ 为商业客户提供与北岸公司 Disrupt 合作的相关项目（Join the BNZ Growth Academy），Spark 和 One New Zealand 等电信企业也通过不同形式，帮助企业客户更快了解和应用 AI。Brewer 表示，目前市场上已经有不少 AI 教育、咨询和顾问服务。

但他要强调的是，政府已于今年启动 AI Advisory Pilot（人工智能咨询试点计划）。依托遍布各地的区域商业伙伴网络（Regional Business Partner Network），符合资质的企业能够通过该渠道获取 AI 咨询与落地实施支持。政府最高承担合资格项目费用的 50%，单家企业补贴上限为 1.5 万纽币。

举例来说，一项总开销 3 万纽币的项目，政府与企业各自承担 1.5 万纽币；倘若项目成本更高，政府补贴依旧维持 1.5 万纽币的封顶额度。

▪试点名额已经从 50 家扩充至 150 家，项目有效期延长至 2027 年 1 月 31 日

▪1.5 万纽币补贴上限之中，最多2500纽币可用于 AI 发展路线图评估，余下最高 12500 纽币用于项目落地实施

▪申请条件：新西兰注册企业，实际经营满 12 个月，且为区域商业伙伴网络（RBPN）的存量客户

▪全国共有 15 家区域服务机构提供配套服务

Brewer 坦言，不少企业甚至尚不了解这项扶持计划的存在。因此他特意呼吁企业，主动向本地商会或是区域经济发展机构咨询，把握相关政策红利。“无论身处哪一个行业，你都会惊叹 AI 所能带来的改变。”

与此同时他透露，内阁已交由他在 2027 年 3 月 31 日之前，提交一份关于新西兰生成式人工智能版权框架的报告，重点围绕版权、商标、知识产权等议题展开研究。

他提到，澳大利亚在该领域推进步伐更快，设立了专门的 AI 主管机构，“新西兰会选择更偏向‘快速跟随者’的发展路径。” 除此之外，政府也在研究数据中心准入规范，明确其能源、电力、用水方面的监管要求。

记者顺势提问：“部长本人平时会使用AI工具吗？”

“我算是非常初级的 AI 使用者。” 他笑着回答。自己主要借助 AI 查阅资料，偶尔用来草拟讲稿，“使用最多的大概是谷歌内置的 AI 功能。”

他分享了一个场景：公开会议上，提问者的问题尚且没有说完，AI 生成的答案就已经呈现在屏幕上。“但 AI 输出的内容并不全然准确，时常会出现错误，这一点我们必须保持警惕。”

AI 发展之外，消费者保护同样成为政策重点

线上消费规模持续扩张，网络诈骗、虚假宣传层出不穷，数字商业环境的规范治理，也成为本次专访的重要议题。

身为商务及消费者事务部长，Brewer 联合财政部长 Nicola Willis 一同推动《公平交易法》（Fair Trading Act）修订，进一步抬高违法违规的成本。

他透露，修订后的法案将大幅提升处罚上限，从原先最高 60 万纽币上调至 500 万纽币，以此强化企业守法意识，守护消费者合法权益。

他表示，商家对外的价格宣传必须和实际售卖情况保持一致，不能依靠误导性营销吸引消费者。“消费者买到的商品与服务，理应和商家作出的承诺相匹配。”

针对华人社区高度关切的网络诈骗问题，Brewer 认为，单单依靠政府执法力量，已经难以应对不断迭代升级的诈骗手段，银行、电信运营商、互联网平台以及科技企业，都需要协同参与其中。

谈及反诈治理，他打比方称，澳大利亚采取的是力度强硬的 “大棒” 模式，对比之下，新西兰目前更像是拿出一根小小的胡萝卜，力度明显不足，在这方面我们还有很大的追赶空间。

目前政府已经组建反诈骗联盟（Anti-Scam Alliance），成员涵盖银行、电信运营商、科技企业以及 Meta 等海外数字平台，搭建跨行业协作机制，合力打击金融转账诈骗、短信骗局、情感婚恋诈骗等各类网络犯罪。

采访过程中，他专门提到各大银行陆续上线的收款人姓名确认（Confirmation of Payee）功能。尽管该功能增加了转账操作步骤，但在他看来，这项工具切实减少了因账户信息错误或是诈骗导致的资金损失，同时也降低了银行后续追回钱款的成本。

与此同时，《公平交易法》新增 “安全港（Safe Harbour）” 机制。网络平台在完成合理尽职调查的前提下，可以快速下架涉嫌诈骗的广告、封禁相关账号，不必担心因此背负过重的法律责任。

Brewer 提出，随着 AI 技术飞速迭代，未来诈骗手段只会愈发复杂，政府与行业之间的协同合作，也会变得愈发关键。

更精准的移民政策：吸引真正需要的人才

除商务相关事务外，Brewer 还兼任移民事务副部长。谈及移民政策，他表示新西兰经济依旧离不开移民力量，但未来政策会更加看重人才结构，而非一味追求移民数量增长。

政府持续动态调整绿色职业清单（Green List），保持和各行各业沟通对接，依照劳动力市场的实际缺口，引进医疗、制造业、工程技术等领域的紧缺技能人才。

同时肩负小企业部长职责，他也会把企业一线反馈带回政策制定层面，助力职业清单持续优化。

对比过往，新政策着重强调精准匹配，让真正契合新西兰经济发展需求的人才流入本地市场，而不是盲目扩大移民接纳规模。

说起华人移民群体，Brewer 给出了很高的评价。他指出，如今奥克兰超过四成人口出生于海外，移民早已成为城市发展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倘若没有华裔、印度裔新西兰人等群体，奥克兰会是什么模样？我们谈论多元文化风情、各国特色餐馆，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拓宽了我们看待世界的视野，为经济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 

他一句风趣的表述，引得在场记者会心一笑：移民群体也拉高了整体教育水准，“我家小孩要和华裔、印度裔的孩子们同台竞争 —— 他们往往格外优秀，这让我们不敢松懈。”

面对 Upper Harbour 选区持续壮大的华人居民群体，他表示自己始终重视维系和华人社区的沟通，期待未来进一步深化彼此联结。谈及即将到来的大选，Brewer 坦言：“所有人都在热议大选由谁主导，但在我看来，真正决定新西兰未来走向的，正是新一代移民群体。”

如果连任，下一步是什么

从地方政坛一路走到国会部长岗位，Brewer 始终秉持贴近民众的施政理念。周末到足球场边为孩子的比赛加油助威，支持 West Coast Rangers 球队；在社区活动中和街坊邻里闲谈交流，构成了他政治生涯最真切的底色。

Brewer 说道，倘若国家党成功连任，自己得以继续担任现有职务，便会带着一套完备的工作计划推进各项工作。“未来数月，大家会看到一系列利好中小企业的政策陆续出台。”

当被问及 “如果明天就可以改变新西兰营商环境里的一件事，你会选择什么”，他的答案是提振消费者信心。

对于新西兰经济的前路，Brewer 满怀信心。他强调政府会继续恪守 “夯实基础，筑造未来（Fixing the basics, building the future）” 的施政方向，通过抑制通胀、恢复市场信心、创造就业岗位，让每一个新西兰家庭都能够享有更高品质的生活。

“新西兰民众已经熬过了数年艰难时光，但最困苦的阶段正在远去。” Brewer 面带微笑说道，“我们已经做好再度腾飞的准备，而这份愿景，需要每一个人携手并肩，共同实现。”

访谈到此告一段落。全程 Cameron Brewer 始终谦逊温和，娓娓道来，言语之间满是对工作的热忱。

对这位履任仅数月的部长而言，真正的挑战才刚刚拉开序幕。未来几年，新西兰能否重拾中小企业的投资信心，借力 AI 释放生产力潜能，在全球竞争之中寻得全新增长动能，不仅关乎本届政府的施政答卷，更牵动着每一家企业、每一位消费者，以及包含华人社区在内的全体新西兰民众的切身利益。

采访完毕，这场围绕经济增长、创新突破与国家长远竞争力的探讨，仍在继续。

部长私人清单：快问快答展现接地气 Kiwi 本色

严肃的政策探讨之外，为让读者看见政坛人物鲜活真实的另一面，《中文先驱》记者在专访末尾设置趣味快问快答环节。面对接连抛出的生活化问题，Brewer 妙语频出，尽显本土 Kiwi 本色：

Q：喝茶还是喝咖啡？

A：两者我都离不开！搭乘飞机时，我习惯点一杯白茶；待在居所附近，我就会走到隔壁 Midpoint 咖啡馆，必点一杯三分浓缩杏仁拿铁。

Q：早起型还是夜猫型？

A：年过五十之后，两种状态我都占了！工作迫使我早起，譬如明天清晨五点就会有专车接我赶早班航班前往惠灵顿国会；但我不需要大量睡眠，今晚估计到十一点依旧精神清醒。

Q：新西兰最喜欢的地方？

A：必然是风光旖旎的 Upper Harbour！这里堪称奥克兰的缩影，既有 Greenhithe 这般保留完好的自然景致，也有 Hobsonville Point 这类规划出色的高密度住宅，水岸风光、小型工业与多元文化交融共生。

Q：偏爱海滩还是山峦？

A：毫无疑问是海滩！我向往斐济这类阳光和煦的地方，我不太抗冻。

Q：最喜欢的新西兰美食？

A：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羊排！虽说如今价格不菲，但绝对是经典美味。

Q：是否爱吃中餐？

A：我十分喜爱中餐，炒饭、炒杂蔬、酸甜咕咾肉，这些都是极具新西兰特色的中式佳肴。我日常会品尝各族裔美食，但确实应当多吃中餐，多摄入蔬菜，少吃意大利面！

Q：最近读完的一本书？

A：资深政治记者 Barry Soper 所著的《One Last Question, Prime Minister》。他深耕政坛报道四十余年，书中写到不少与我共事过的历任总理，读来十分有意思。

Q：高频使用的 App？

A：BNZ 手机银行。十年前我每周都要跑一趟银行网点，如今全面步入移动时代，切实改变了日常生活。

Q：用一个词形容新西兰？

A：独一无二（Unique）！自然风光、地理位置、历史脉络与多元民众，全部无可替代。我们必须守护新西兰独有的特质与安全感，让每一位到访者走在街上，就能真切感受到这就是新西兰。

Q：大众鲜少知晓的一件私事？

A：我的生活十分普通。读书、运动的时候我都算不上佼佼者，只是脚踏实地一步步往前走。国家党党团很多议员亦是如此，大多出身中小企业主、农场从业者或是专业行业，这正是新西兰政治最动人之处 —— 我们和普通民众没有距离，随时会走上街边挥手、派发传单。

Q：如果不再从政，会从事什么工作？

A：小时候我一直梦想开一家小店。儿时我会拿零花钱在便利店采购商品，重新包装之后转卖给哥哥！后来我做过八年公关咨询，也运营过地方报纸。我不太适应大型跨国企业，很大概率会继续经营自己的中小企业，或是从事房产经纪。不过我希望这件事，等到 12-15 年之后再发生。

（Authorised by Cameron Brewer, upperharbour@national.govt.nz  022 380 34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