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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细胞的启示:生存的秘密,从来不是更强,而是更多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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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菠萝因子

文 | 菠萝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周易·系辞下》

10多年前,我第一次到南美旅游,选择的目的地是秘鲁。 

在当地语言中,秘鲁意为“富饶之地”,这里有壮美的自然景观 和丰富的物产,比如巍峨的安第斯山脉、茂密的亚马孙雨林,以 及南美洲最大的淡水湖。

但真正吸引我的,是它灿烂的文化和独特的建筑。这里有美洲三大古代文明之一:印加文明的核心。

在一个飘着毛毛细雨的清晨,我踩着湿滑的台阶登上了秘鲁最著名的景点,与中国万里长城一样被选入世界新七大奇迹的马丘比丘。

马丘比丘被称为“印加失落之城”,坐落于海拔2000多米的安第斯山脉上。石砌的古老建筑物镶嵌在青翠的山峰之间,承受了几百年风雨的侵蚀,恢宏依然不减。站在它的面前,我不禁感叹:创造出如此奇迹的印加帝国,居然会被一小撮西班牙殖民者轻松搞定了?! 

瘟疫

印加帝国的快速覆灭,是人类历史上不可思议的征服之一。 

印加人的祖先生活在秘鲁的高原地区,后来迁移到离马丘比丘不远的库斯科城,并以此为首都建立了印加帝国。这里曾是整个美洲最大的帝国,幅员辽阔。鼎盛之时帝国版图几乎涵盖了整个南美洲西部,面积接近200万平方公里。

但就是这么一个拥有数万军队的强大帝国,居然被区区100多人,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西班牙人打败,实在是难以想象。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背后原因到底是什么,成为历史学家最感兴趣的问题。

军事水平的巨大差距,包括印加人从没见过的枪炮和战马,当然是西班牙人获胜的关键,但西班牙人的成功还得感谢一个看不见的神秘力量:瘟疫!

欧洲人给南美土著带来了他们从未遭遇,也毫无免疫力的各种传染病,包括天花、麻疹和流感等,其中杀伤力最强的就是天花。随着殖民者深入美洲各地探险,这些看不见的敌人悄无声息地开始蔓延。在与欧洲人正式开战前,南美土著其实已经死伤惨重。

据史书记载,西班牙人到达秘鲁之前,当地就已经暴发了天花大流行,平民人心惶惶,士兵自顾不暇,战斗力自然大打折扣。在欧洲人抵达南美洲后的一个世纪内,包括印加帝国在内的当地土著人口在短时间内消失了整整90%。对美洲人来说,瘟疫是比战争更可怕的灾难。

天花这样严重的传染病,就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种族生存繁衍的强大压力。历史上,像南美土著这样因传染病而几乎灭种的情况并不少见,比如14世纪黑死病在欧洲等地大流行,通常认为就是鼠疫,一种由鼠疫杆菌引起的传染病。黑死病是人类历史上单次致死人数最多的瘟疫,共造成了上亿人死亡。

从个体角度,死了这么多人,看上去人类输给了传染病。但从物种进化角度,人类依然是胜利者,因为虽然历经无数场瘟疫,现代人类依然成功繁衍,世界人口还在不断增长。

在科学上,我们关心瘟疫为什么致命,但也同样关心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活了下来,为什么南美土著还存活了 10%。他们是怎么逃过致命的天花和各种传染病的?

答案是基因突变和多样性!

癌细胞的启示:生存的秘密,从来不是更强,而是更多样!

在自然的演化过程中,突变和多样性是生存的关键。人类在生存过程中不断面对着各种变化:难以预测的环境、传染病、突发的气候变化或者食物短缺。为了应对无序的变化,包括人类在内的生物体往往会使用一个共同的策略:保持多样性。

一个物种越多样,越不容易因为一种变化而灭绝。

人类之所以能在一场接着一场的瘟疫中存活下来,最关键的就是个体基因差异所带来的免疫系统多样性。每个人的免疫防御力都是不一样的,不仅存在整体免疫力的强弱,还有针对不同细菌、病毒特异反应的区别。

大家还记得第一次感染新冠病毒的感受吗?每个人的反应和严重程度是不同的。

我自己中招后,出现了教科书式的典型症状,包括发烧、咳嗽、刀片嗓、头疼、肌肉痛等各种症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靠家人送饭送水,好几天才慢慢恢复。

但我已经算幸运的了, 因为很多人要危险得多, 出现了严重呼吸困难、器官衰竭甚至死亡的情况。还有人遭遇了所谓的长新冠症状,演变成了慢性病。我有个好朋友感染新冠病毒后整整三年,依然由于严重的乏力、失眠而无法上班。

而那些“无症状感染者”,他们看起来根本不在乎新冠病毒,感染后毫无反应。

不只是新冠病毒, 同样由病原体引起的常见传染病,比如流行性感冒、病毒性腹泻也是一样,有人接种了流感疫苗依然中招难受,有人感染后自愈了却浑然不觉。明明同样的病原体,但不同的人的反应就是截然不同。这背后的核心原因,就是人类免疫系统的多样性。

带来人类免疫系统多样性的一个重要基因是人类白细胞抗原(HLA)。

HLA与免疫系统识别和杀伤能力密切相关,而这个基因群最大的特点就是天然存在大量变异,导致人和人之间有极其丰富的多样性,专业上也叫作“基因多态性 ”。大家都知道做骨髓移植的时候需要配型,其实配的就是HLA的基因型。HLA的基因相似程度越高,排斥的发生率就越低,移植成功率就越高。正是因为HLA的基因多样性很强,没有亲缘关系的两个人完全匹配的概率很低,只有几万分之一到几十万分之一,甚至罕见基因型能达到数千万分之一,所以需要移植的患者在骨髓库找到合适的配型才这么难。

HLA的基因多样性,或者说多态性带来了每个人略有不同的免疫反应,有人抗流感病毒强、有人抗新冠病毒强。对每个人来说,遗传到什么样的 HLA 纯属运气,所以没人能预测自己遇到某种传染病后会是什么结果。但就是这样的免疫系统多样性,保证了人类整体对各种病原体都有能产生合适应答的群体,也就保障了种群的延续。

在历史上,人类遭遇过无数次瘟疫,每次都死伤惨重,但每次也总有一些人活了下来。即使面对黑死病或者天花这种超级杀手,也依然存在“无症状感染者”,这在当时看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如天神下凡。因为活下来的人还能把基因传给后代,所以最终结果就是整个人类种群的抵抗力变强了。

当年欧洲人带去的天花能让南美土著几乎灭族,但在欧洲本地早已没有那么强的杀伤力。并不是因为欧洲人身体好,而是他们祖先早就接触了天花,经过几代筛选,留下来的人遗传了能更好抵御天花病毒的基因。

耐药

为了活下来,癌细胞采用的战术也非常类似。

人类与癌细胞,虽然维度不同,但本质上都是生命,都面对不断变化的环境,因此它们所依赖的生存机制也惊人地相似,那就是多样性。我们都恐惧癌症,但癌细胞想生存其实也是一步一个坎,九九八十一难,随时面临灭族危险。

如果说各种传染病是横在人类面前最凶残的敌人,那么对癌细胞而言,生存道路上最强大的天敌绝对是免疫细胞。

每个人体内都有免疫细胞,它们是我们的保护神,全年无休地在体内搜索和杀灭看起来不太正常的细胞,无论是被感染的细胞,还是癌变的细胞。正是因为免疫细胞的存在,癌症才会整体上是老年病,不然我们每个人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成为癌症患者了。

癌细胞想要活下去,想长成一个大肿瘤,就必须摆脱免疫系统的监管,也就是发生免疫逃逸。作为个体,癌细胞并没有脑子,不会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活下来,但作为整体,它们有清晰的战略,那就是不断突变,碰运气!

癌细胞最大的特点就是会不断突变,尤其是在分裂的时候。

虽然正常细胞分裂的时候也会突变,但癌细胞每次分裂突变的数量往往要高出几个数量级,这就给它们带来了极大的多样性和适应性。癌细胞多样性到什么程度?每个癌症患者身上没有任何两个癌细胞在基因上是一模一样的。

癌细胞通过突变产生的多样性来试错,说白了就三个字:拼运气!

绝大多数时候,“瞎猫”碰不上“死耗子”,结果都是免疫细胞获胜,癌细胞灭绝。那些一辈子不得癌症的人,并不是因为身体内从来没有出现过癌细胞,而是因为癌细胞运气不好(对人来说是运气很好),突变了半天,也没能试出免疫逃逸的办法。

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癌细胞真就碰巧突变产生了能实现免疫逃逸的后代,让整个群体活了下来。成功实现免疫逃逸的癌细胞,不是改变了自己的外貌,让免疫细胞认不出来自己是坏人,就是改变了自己的环境,让免疫细胞进不来,或者进来了也无法展开攻击,只能在边上旁观。无论是哪种情况,癌细胞一旦活下来,产生的后代多半也具备这种逃脱免疫系统的本领,最终一步步形成肿瘤,就像当年在天花疫情中活下来的欧洲人。

身体显然不喜欢癌细胞,所以进化出了强大的免疫系统和其他限制癌细胞发展的能力,但癌细胞也在进化,它和身体展开了军备竞赛。为了增加多样性,癌细胞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让基因组彻底混乱。

癌细胞最早突变的一些基因,往往和 DNA 稳定性或者修复有关。这些基因突变后会失去修复功能,于是在细胞中产生链式反应,导致更多突变。人类癌症形成过程中最常突变的一个基因叫TP53,被称为“基因组守护者”,它在正常细胞中负责启动、指挥修复DNA损伤,以及在DNA无法修复的情况下诱导细胞自杀。当细胞的 TP53基因突变后,不仅突变率大增,而且更不容易死亡,所以会积累超乎寻常的突变量。

还有个更有名的基因叫BRCA1,也和 DNA修复有关。但有些人天生遗传了突变的BRCA1基因,导致DNA更容易出错,所以这些人患癌风险比普通人高数倍,甚至数十倍,尤其是乳腺癌和卵巢癌。好莱坞影星安吉丽娜 ·朱莉,就是因为携带了这个突变基因,为了防止患癌,在30多岁就预防性地切除了乳腺和卵巢,震惊了世界。

从个体角度,基因过于混乱并不是好事儿, 因为太乱了会使细胞功能无法执行,这导致很多癌细胞也会死掉,但从群体角度,这大大增加了多样性,加速了癌细胞群体的演化并提升了适应环境变化的能力。军备竞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除了免疫细胞,癌细胞还必须面对的另一个重大威胁就是抗癌药。

患者吃了药或打了针,对癌细胞而言,生存环境也就发生了剧烈变化。癌细胞当然不可能知道如何变化才能耐药。你别说没脑子的癌细胞了,就连有脑子的科学家很多时候都不知道怎样才会耐药,直到真正出现了耐药癌细胞,对着它分析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样就行?!

面对抗癌药,癌细胞还是靠多样性,靠那个三字箴言:拼运气!这本质上就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没运气的就死,运气好的就活。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靶向药。

靶向药是过去20 多年抗癌领域最大的突破之一。曾经很火爆的电影《我不是药神》里患者眼中的救命“神药”,就是针对白血病特有的基因突变的靶向药格列卫。这个靶向药之所以被视为“神药”,是因为它让患者的五年生存率从 30% 一跃提升到了90% !而且由于它针对的基因突变只有癌细胞才有,所以药物的副作用也比化疗小了很多,患者不仅活得更长,也活得更好。

格列卫成功后,科学家又陆续开发了很多种靶向药,用来治疗各种癌症,效果往往都不错。但靶向药有个大问题,就是很难真正治愈癌症,患者用药一段时间后或多或少会遭遇耐药的问题。看起来,无论靶向药有多好多强,总有一些癌细胞能逃脱“围剿”。

这背后的原因,就是癌细胞的多样性。

肺癌是中国第一大癌症,每年新增患者已经超过 100 万。肺癌中最常见的突变基因之一是EGFR,中文名是“表皮生长因子受体”。尤其在不吸烟的女性患者里,EGFR 突变比例很高。突变的EGFR 基因让肺部细胞的生长信号持续活跃,不断分裂,最终形成肺癌。

幸运的是,科学家经过多年的努力,开发出了第一代EGFR靶向药。患者使用后,肿瘤往往迅速缩小,但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耐药的肺癌细胞就卷土重来了,癌症复发,情况恶化。这些肺癌细胞是怎么耐药的呢?

还是靠基因突变。基因测序发现,耐药的肺癌细胞在以前的突变基础上,又在同一个EGFR 基因上发生了第二个突变,成为EGFR 双突变癌细胞。这种基因双突变让第一代靶向药失效,所以癌症复发。

让人意外的是,很多时候,双突变癌细胞并不是用药后才进化出来,而是提前就在肿瘤里随机出现,零星存在的。在没有靶向药的时候,这些双突变癌细胞并没有生长优势,只是肿瘤大部队里的混混, 比例很低。但当体内出现靶向药以后,癌细胞的生长环境改变了,多数癌细胞都“阵亡”了,患者肿瘤快速缩小。这时候,携带双突变的少数癌细胞,反而获得了大量生存空间,成为唯一活下来的“全村希望”。它们分裂的后代细胞也都遗传了耐药的双突变,就像那些遗传了抗天花免疫力的人类一样。

搞明白癌细胞耐药的机理后,科学家又开发了针对双突变的新一代靶向药。不出所料,耐药的癌细胞被压制了。同样不出所料,我们还是没能治愈癌症,因为又出现了对新一代靶向药耐药的癌细胞。它们又靠着别的基因突变,再次逃避了药物的抑制。

靶向药和癌细胞突变,注定就是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们开发一代又一代的靶向药,就像给癌细胞带来一场又一场的瘟疫,不断改变环境,试图干掉不适应的癌细胞,但由于多样性的存在,只要有个别细胞活下来,就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是癌细胞的生存之道,也是人类的生存之道。

有的时候,人甚至会把逆境变成对自己有利的事。

因纽特人,是生活在北极地区的土著民族,除了耐寒,他们还有着非常独特的饮食结构。北极没有耕种农作物的条件,所以因纽特人基本就靠吃海洋哺乳动物,比如海豹、鲸鱼,还有鱼类和极少量植物生活。海豹和鲸鱼身上有很多脂肪,剩下的就基本全是蛋白质。超低碳水化合物、没有蔬菜水果,大量脂肪与蛋白质,按我们熟悉的膳食宝塔原则,这种饮食也太不健康了。把我等普通人丢到北极去,就算不会被冻死,每天大量摄入脂肪,我们会出现脂肪肝、冠心病和中风;超高蛋白质,我们的肾脏和肝脏会不堪重负;没有碳水化合物,我们会长期低血糖和胰岛素紊乱……唯一结果就是疾病缠身,英年早逝。

面对这种足以把绝大多数人类淘汰的饮食和环境,因纽特人却适应得很好,其秘诀也是基因突变。

因纽特人有不止一个与代谢相关的基因发生了突变。比如,与脂肪相关的基因突变,使他们能更好地代谢高脂肪饮食;与蛋白质分解和能量转化相关的基因突变,使他们能更好地将蛋白质转化为葡萄糖,维持能量供给;与胰岛素敏感性相关的基因突变,让他们在低碳水化合物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维持血糖稳定。

因为这些突变, 因纽特人适应了极端环境。也是因为这些突变,他们反而更不适应别的环境。如果他们选择我们推荐的膳食宝塔饮食,极可能会不健康。

癌细胞也这样。有时候,它们对靶向药耐药后,反而更喜欢有靶向药的极端环境。

有种恶性的皮肤癌叫黑色素瘤,它在中国少见,在欧美人群中多发,因为它主要和过度晒太阳有关。白人喜欢日光浴,光美国一天就有接近一万皮肤癌新发病例!中国人喜欢美白防晒,顺便预防了皮肤癌。

BRAF基因是黑色素瘤中常见的驱动突变,所以科学家针对性地开发了BRAF靶向药,该药开始使用时效果很好,但很快出现耐药。仔细研究发现,这次耐药有点不一样,因为活下来的癌细胞不仅不怕靶向药,而且居然喜欢有靶向药的环境。在动物模型上,如果耐药以后把靶向药停掉,癌细胞反而长不好了,就仿佛癌细胞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被靶向药虐久了以后,居然还产生了依赖,上瘾了!

原来,这些活下来的癌细胞产生了更多基因突变,完全逆转了靶向药的作用。它们遇到靶向药后,生长信号不但不会被抑制,反而会被激活。靶向药居然反过来促进了癌细胞分裂!

就好像你一直向对方扔粪便,结果发现它变成了屎壳郎。

曾经有人问我,你觉得癌症和艾滋病哪个会先被攻克?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艾滋病。虽然都很难,但癌细胞无与伦比的突变能力和多样性,让癌症难以根治。

杀死一个癌细胞并不难,杀死很多癌细胞也不难,但杀死一个人体内所有的癌细胞,非常难。

本文摘自《叛逆的细胞:癌症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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