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儿女来到了新西兰，老年华人“对社会没有贡献”吗？先驱酱的话：

“中国移民来一个人，就要带上一大家子人！”

“老人对社会没什么贡献，就在吃福利！”

“他们不会英语，也不想融入！”

在父母团聚移民暂时关闭后，媒体上关于老年移民的讨论一直没有停歇。上面列举的一些评价，不仅常常出现在新西兰本地人的心中，也被诸如优先党党魁Winston Peters这种政客挂在嘴上。

中国文化讲究孝道。子女移民不可能把老人留在国内，这是不孝。中国老人也常常把儿女的事当成自己晚年的价值，养育孙辈、照顾家庭，是很多中国老人晚年的日常。

说他们对社会没有贡献？他们承担的家务，是有经济价值的；他们养育的孙辈，都是新西兰的明天啊！

中西文化不同，任何人都可以对此评头论足一番；但尊重彼此的文化和生活习惯才是最难的。

有这样一群华人老移民，他们来新西兰长则十几年，短则几年；他们英语都不好；但是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方如贞老人和老伴朱万里来新西兰17年了，他们的孙女Julie Zhu为他们和其他华人老人，拍摄了纪录片《East Meets East》，于8月11日开始网络公映。

中文《先驱报》特别请到此次纪录片的翻译刘晓婷女士，写下她在此次采访和翻译时的感悟。

超市采购路上的情谊
奥克兰华人老年移民的交友记

五个月前，一群居住在Botany区域的华人老人引起了奥克兰本地英文媒体的注意。作为同行的采访翻译，我有幸和这群老人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一同体验了老人们身在异乡如何寻找朋友的生活，倾听到老人们作为移民面对中新文化差异的心声。

方如贞女士是五位受访者之一，她和老伴儿朱万里先生一同帮助促成了本次采访。方女士同时也是纪录片East Meets East的主角。这部3分钟纪录片的导演是方如贞女士的孙女Julie。

Julie四岁随家人从中国移民到新西兰。由于父母工作繁忙，幼时的Julie和出生在奥克兰的弟弟都是由爷爷奶奶照顾长大。虽然是在中国出生，成长在奥克兰的Julie在年少时更渴望成为一名新西兰人。自我身份认同的矛盾一直伴随着Julie的成长，近些年来她更加意识到这些矛盾以及中新文化差异在自己最亲近的人——爷爷奶奶身上的存在。Julie发现新西兰媒体和大众都将注意力更多地投放在中青年移民身上而忽视了像她奶奶一样的老年华人在这个国家的生活状况。作为一名电影从业者，Julie将镜头聚焦在自己的奶奶身上拍摄了一部关于新西兰华人老年移民的纪录片，希望以此唤起新西兰公众对这个群体的关注、以电影为手段帮助本地居民了解居住在身边却少有交流的华人老人。

独立购物很重要？

为了体验五位受访老人的超市购物全过程，记者把会面地点定在了他们每次相遇一同搭乘公车的站点附近。五位老人的平均年龄都超过了70岁，依照新西兰法律法规，这些老人可以免费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出行。

上车后，朱万里老先生主动和坐在过道对面的记者小声攀谈起来，讲述他和其他几位同行的老人每周坐公车去超市购物的经过。这一次也是老样子。朱先生几人上车后先是礼貌性地用英文和公车司机问好，然后拿出老人专用公交卡刷卡找座位坐下，待公车到了亚洲超市所处的站点后，最后下车的方如贞女士用英文向公车司机道谢后下车与其他人一同向太平亚洲超市走去。

几位老人一边娴熟地从超市入口处拿了小购物车进入卖场，一边认真地回答着我们抛出的问题。方女士告诉记者，她和这几位老伙伴们平时会去不同的几家超市买食物和生活用品，其中太平亚洲超市是他们每周都会过来逛的一间。记者跟随几位老人进入这间位于奥克兰东区的太平亚洲超市，穿行在不同商品分区，方女士和她的朋友们一边嘴里念叨着家人三餐所需的食材，一边仔细地查看着商品价签。

五位受访老人移民到新西兰的原因相同——照顾年幼的（外）孙子和（外）孙女，这与外界对华人老人移居海外的某种猜想——晚年不再劳碌、出国享受美好人生大相径庭。

仅仅用“受益者”或类似的标签来评说华人老年移民是否真的妥当呢？在远离故土的移民路上，老人们在家庭层面的付出是否得到了应有的重视呢？

访谈得知，这些老人刚刚来到新西兰的时候都已年届六旬左右、英语交流能力几乎为零。语言不通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华人老年移民在新西兰的外出活动以及社会交往。

以超市购物为例，老人们想要去本地超市买东西时大多时候需要子女或家里晚辈的陪同。这种依赖子女协助的日常生活体验一方面削弱了老人们作为成年人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另一方面加剧了老人们对自己能否在新西兰独立生活的担忧。由此不难体会华人老年移民对太平亚洲超市青睐有加的原因。超市中随处可见的中文提示牌和中文价签为华人老年移民们带来了跟在中国超市购物别无二致的生活体验。

看似普通的一次公车出行、简单的中文商品价签对于像方如贞女士一样的华人老年移民来说却是意义重大。独立出行和独立购物意味着老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时间安排去亚洲超市为全家人采购食材、准备三餐，以此来尽可能地为忙于工作的子女解除后顾之忧、承担起自己力所能及的那一份家庭责任。

“过去的生活”和“当下的友情”

采访过程中，方如贞女士和其他几位老人提到次数最多的就是“这里（新西兰）跟国内（中国）不一样”。在他们眼里，生活在新西兰意味着语言环境的变化、居住环境的变化、文化习俗的变化以及社会关系的变化。这些变化仿佛斩断了老人们与过去生活和曾经的自己的种种联系。这种“失联”感促使华人老年移民一方面不断在当下生活中寻求与“过去生活”的连接，另一方面也在慢慢尝试与移居之地建立情感纽带。

朱万里老先生在逛超市的过程中多次向记者介绍超市每周推出的三天特惠信息并反复强调购买特价商品背后所蕴含的他所认同的中华优良传统——“勤俭持家”以及以家庭为中心的生活观念。

对于华人老年移民来说，去不同的超市采购即货比三家以及在特定时间去购买物美价廉的商品不仅仅是理财上的精打细算那样简单，而是展现了他们在以自己的方式来努力维持整个家庭的生活质量，代表着他们在中国从小耳濡目染并一直实践着的以家庭为中心的生活理念。每周来亚洲超市购物的例行活动在精神层面上满足了华人老人在移民生活中维护根植于内心的、其引以为豪的中华文化的可能。

此外，朱万里老先生直言他所遵循的生活理念对于在新西兰文化背景下长大的孙子孙女来说可能是过时的、难以理解的，他接受年轻一代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观的同时也不想把自己在过去的中国环境下习得的理念强加给孙子孙女。毕竟，时代在变，生活环境在变，大家都在变化中生存。

物理位置的迁移让华人老年移民在实际生活层面和理智上接受了自己与新西兰这个国家之间的一种必然的联系。然而，与移居的当地社会——新西兰建立情感纽带的重要环节之一是新的社会关系的建立。

同城社会关系、朋友圈子的形成深刻且持久地影响着华人老年移民对新西兰的归属感。由于语言交流的障碍，以方如贞为代表的华人老人无法与新西兰本地居民进行深度交流，从而很难在本地建立起中文圈以外的朋友圈子。这样的社交困境促使华人老年移民在生活中更加积极地结交与其有着相似移民背景、文化背景的华人朋友。

本文中，五位华人老人以每周相约一同搭乘公车、一同去超市购物的方式逐渐熟络起来、形成了属于他们自己和朋友的互动模式。方如贞等几位老人们之间的互相陪伴在社交和情感层面上促成了他们对新西兰逐渐产生的归属感。

本文摄影：Adrian Malloch

来源 - 刘晓婷 先驱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