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看起来没出息，实际上很高级的人生状态

转自公众号：KnowYourself

最近，互联网又发明了一个新的人类称号 —— 「纯过日子人」。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纯过日子人先享受菜市场打折；允许一切发生，纯过日子人允许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纯过日子人的电饭煲开始倒计时。

纯过日子人，从宏大叙事和精神内耗中脱身，也不再奋力迎合主流价值观追逐什么更远大的目标，只想维护自己的生活和内心的秩序与平静。

不关心什么奥德赛时期、主体性、原生家庭，爱咋咋地；不占卜、不展望、对未来会如何没有多大的兴趣；也不再自我分析、不在乎是否有坚固的内核，或许连这篇文章都不想细读。

只想要日子平平常常地，一天天过下去。

纯过日子

和抠门摆烂躺平虚无...

还不太一样

这个词能成为新的网络热词，证明还是很多人认领了它的。

而且，大家不仅对此感同身受，而且似乎还很青睐这样的人。

在小红书上一篇说自己已经变成了纯过日子人的帖子底下，一条评论说：「你这样去相亲，相一个成一个」，而这条评论有4000多个点赞。

大家喜欢这样的人，其实也不难理解。纯过日子人，看起来很平平无奇，甚至有点无聊，但要真的达到这个状态，并非那么简单。

就像前文提到，纯过日子人的核心，是维护生活的稳定。这个出发点，决定了 ta 们的行为，与一些相似的表象概念，有着微妙而本质上的差别 ——

误会1️⃣：

纯过日子人，都比较抠门？

其实是具有很强的资源管理能力

其实，「过日子」这三个字给人最直接的联想，可能就和爱薅羊毛相关。遇到喜欢的东西等着打折买，傍晚再去菜市场买打折菜，看上一样贵的东西，第一反应是找平替....

但是，当我们说一个人「会过日子」，其实通常都不会觉得 ta 是抠门的，更接近的词应该是节俭。

在英文中，「frugality」和「tightwad」分别类似于「节俭」和「吝啬」。

在消费行为研究的语境里，「frugality」描述的是「有纪律地获取商品、并善于充分利用已有资源的生活方式特质」。这样的人买东西前会比较价格，会修理、重复利用旧东西，遇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也愿意花钱^[1]。

而「tightwad」通常被放置在一个有关「支付痛苦」（pain of paying）的光谱中进行比较。

Scott Rick、Cynthia Cryder 和 George Loewenstein 在 2008 年发表了一篇非常经典的研究 《Tightwads and Spendthrifts》^[2]。

他们把消费者区分为两类，Tightwads 和 Spendthrifts。前者觉得自己应该花钱，但花钱时心理上的「痛苦」太强，所以最终花得比自己认为应该花的少；后者花钱时几乎没有这种心理阻力，甚至可能花得比自己认为应该花的多。

所以，Frugality 是对浪费敏感，觉得钱可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Tightwad 是对花钱敏感，无论用在什么地方。

这背后其实是关于「资源管理能力」的区别。心理学研究对 Frugality 的定义也特别强调两个方面：限制不必要的消费，以及有创造性、有效率地使用现有资源。 而 Tightwad 很可能会因为支付痛苦，在该花钱的地方也选择不花钱。

显然，一个在日常中展现出「资源管理能力」的人，也会让自己的另一半，感到更有安全感。

误会2️⃣：

纯过日子人，容易摆烂和躺平？

其实是主动选择不同的生活目标

不热衷于卷、不迷恋成功、不追逐所谓的「人生上限」，这样的人确实很容易被理解为摆烂和躺平的人。

而这可能是对「纯过日子人」最大的误解。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 ta 们并非摆烂躺平，很有可能，ta 们在日常中付出的努力，不比仍在传统意义上卷生卷死的人少。只是，ta 们把力气花费在做好一顿饭、搞好家里的卫生、养好植物、发展自己的兴趣上。

「摆烂」和「躺平」往往用来描述一个人放弃了一切目标，退出任何竞争，不再花费任何力气去经营生活，即使生活不断下沉，也坚决不再站起身来。

纯过日子人是不允许自己的生活走向失控的。Ta 们并非没有目标，只不过这些目标不是典型的「成就目标」，而更多属于「生活质量目标」。

更重要的是，「过日子」是一种主动的选择，而摆烂和躺平，往往来自遭受打击后的习得性无助。

比如，同样是不想接受一份需要加班、需要大小周的 offer，纯过日子人的拒绝原因是「我不要让工作搅乱我的生活节奏」，而躺平的人想的可能是「我真的卷不动了，卷到最后还是要被裁员，我怕了」。

在当下这个一边经济下行、一边仍被优绩主义笼罩的环境中，大部分年轻人都正在经历着一边卷一边失败，然后继续卷，再面对新的失败的疲惫循环。一个能够跳脱出这种循环，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另一种价值观的人，确实具有让人羡慕的勇气和清醒。

误会3️⃣：

纯过日子人，往往是陷入了虚无？

其实是因为在「日常」中找到了意义

当你和一个纯过日子人聊天，可能会发生如下对话 ——

「我最近在关心俄乌战争的局势，好像没人关心了。」

「关心那干啥，我比较关心我攀岩啥时候上V6。」

「发现自己没办法改变世界的时候，还蛮失落的。」

「我17岁那年就发现了，于是现在只想改变我厕所的味道。」

「你难道没有什么人生梦想吗？」

「有，让我这个没梦想的人平安过完一生就行。」

不关心世界，不着眼未来，不在乎理想....乍看之下，这确实是很像一个内心空洞、虚无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不过，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要区分一个人是否虚无，我们主要讨论的是，这个人是否有 Meaning in life，即生命意义^[3]。

很多人认为，一个不虚无的人，要么是人生有一个「大目标」：改变世界、成为亿万富翁、扬名立万；又或者会把自己的精力和审美投注在一些遥远、艰深的东西中，比如远方的战乱、艺术品、大自然、小说或诗歌等等。

这些确实是很棒的生命意义来源，但心理学家从不认为只有这些可以成为生命来源。

Michael Steger 等人的研究把生命意义理解为一种非常重要的心理体验：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有意义的、连贯的，并且自己能够理解它；同时感觉自己的人生有值得追求的方向^[4]。

也就是说，意义至少包含两个重要成分：「我的生活是有价值的」，以及「我的生活是有方向的」。

这两个东西并不要求一个人必须「改变世界」。一个人每天给孩子做饭、照顾父母、认真工作、养一只猫、种花、和伴侣一起散步 —— 这些事情完全可能构成 ta 的意义来源。

Steger、Frazier、Oishi 和 Kaler 在 2006 年开发的 Meaning in Life Questionnaire（MLQ），进一步把「生命意义」划分为两个维度：已经拥有意义感，和正在找寻意义感^[5]。

纯过日子人显然不太可能是找寻意义中的人，ta 们甚至很少追问：「这样有什么意义，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但当 ta 们有条不紊地经营着日常，努力把一顿饭做香、陪伴侣在夜晚散步、仰起头吹吹晚风时，ta 们事实上已经在自己的意义当中。

如果一个人能把意义从高处、远方拉到眼前，寄存于庸常、反复、平淡的生活里，如热爱伟大的诗歌、画作、音乐一般，热爱自己的生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好的品质呢。

如何在人群中

识别出「纯过日子人」

既然纯过日子人和抠门、摆烂、躺平、虚无这些标签之间的区别如此微妙，那真的很容易让我们在初识一个人时辨别错误，关系深入后再发现端倪就晚了。

要观察一个人是不是「纯过日子人」，最不应该观察的，恰恰是「这个人看起来是不是很佛系」。

因为「佛系」的外表太容易伪装了。

一个人不发朋友圈、不买奢侈品、不卷事业，可能是节俭，也可能是抠门；可能是价值观稳定，也可能是摆烂；可能是不需要宏大意义，也可能是真的陷入了虚无。

所以真正要找的，不是一个「看起来很会过日子」的人，而是一个能够主动选择想要的生活、管理生活，并且愿意和另一个人共同建设生活的人。

根据上文提到的几个品质，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去识别：

1. 在花钱上，ta 是否有「消费弹性」

比如一起吃饭，ta 可以说「这家饭店太贵了，要不换一家吧」，这也有可能是节俭。但如果你们难得约一次会，他连一顿正常的饭都不愿意为你花钱，而且不断计算谁多吃了一块肉 —— 这就需要警惕是不是已经接近 tightwad。

而更重要的是，观察 ta 是把钱留到自己认为更有价值的地方，还是纯不喜欢花钱。比如，平时不追求奢侈品，但愿意为旅行花钱；不追逐新款手机，但愿意为健康投入等。

具有消费弹性，意味着这个人不是简单的「省」，而是自己知道「什么东西值得」，而这才算是会过日子。

2. 看 ta 对生活是否具有「主动性」

他会不会主动安排自己的生活？这是识别「纯过日子人」和「摆烂」的关键。

因为纯过日子人的心中，是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图景的，因此，ta 们势必会主动去靠近自己想要的生活。比如，主动出门去买自己爱吃的东西，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主动安排和你的约会，主动去了解一样东西。

当然，ta 也有可能会说「都行，看你喜欢」，但一次两次是随和，每次都这样，就需要警惕了。

纯过日子的人，可能没有宏大目标，但对具体生活非常有参与感。这是非常重要的区别。

3. 看 ta 对「日子」有没有具体的想象，而不是对未来的规划

如果你问一个纯过日子人「你未来五年的规划」是什么，那 ta 肯定会回答你：「随便吧，我没有什么规划」。

这样问无法区分 ta 是日子人，还是躺平了。

应该问的是：「你理想中的一天会是怎样的？」Ta 如果能非常具体地告诉你：

「我希望工作不要太忙，晚上六七点能回家，周末一起买菜做饭，偶尔出去玩，一年旅行一两次，家里养只猫……」

你会发现，这个人不是没有未来。他只是没有把未来想象成一个职位、一套房子、一串数字。Ta的未来是由生活场景组成的。

4. 看 ta 是不是有「小欲望」

如果一个人说「我没什么追求」，千万不要着急着以为这就是一位纯过日子人。

应该进一步问：「那你喜欢什么？」

纯过日子人并非觉得人生中的一切都毫无意义，相反，ta 们能在很多细小的地方，找到乐趣。Ta 们有喜欢吃的东西，有喜欢的天气，有喜欢的植物，有喜欢的时间段，有喜欢的房间模样。

Ta 们可能不想改变世界，但 ta 们知道「我喜欢这个」。而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生命信号。

5. 遇到问题时，ta 是否愿意处理麻烦

过日子，本质上就是不断地修复生活。一个纯过日子人，往往是一个最知道、也最愿意面对和解决麻烦的人。

遇到问题时，ta 们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好，我看看怎么解决」。

小至沙发裂开了一道缝、球鞋开了一个角、下水道堵了、家里进蟑螂了，大至家里人生病、工作遇到困难、财务遇到危机，ta 们为了维护生活的秩序与稳定，会主动破解造成不安和动荡的根源。

这其实对应一个很重要的应对策略：problem-focused coping——问题聚焦型应对^[6]。

面对压力时，有些人倾向于主动处理问题、寻找资源、制定行动；另一些人则更容易回避、否认或者把问题推开。

一个适合长期共同生活的人，未必永远情绪稳定，也未必有很强大的解决问题的能力。但最重要的，是 ta 愿意面对。

6. 最后，看看 ta 是否有「够了」的能力

这或许是纯过日子人，最底层的品质：知道满足的滋味。

当一个人看得见在什么地方可以停下来，当了某种地步能开始欣赏和感受生活时，ta 的生活才可以获得平静和安宁。

这并不等于以后就不能继续进步，只是 ta 们知道，当下也很美好。

更重要的是

知道自己向往的「日子」是什么

其实，「会过日子」是一个很复古的魅力。

在我们爸妈眼里，这一直是很重要的考察标准。过去的人生活在匮乏的年代里，会过日子是一种能让石头般的日子开出花的技能，也意味着这个人面对艰难处境时，能保持自己内心的秩序。

现在我们虽然不是匮乏年代了，但漫长的经济下行和剧烈的不稳定心态，让人慢慢把习惯了向更高处、更远处看的目光回收，收至自己的生活半径中，然后重新发现，那些一直在稳定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和秩序的人，是那么可贵。

但并不是说，只有不再谈宏大叙事、不再有远大理想、一心一意经营眼前生活的人，才是值得被爱的人。

每个人对自己心中向往的「日子」，都有不同的定义。虽然，「纯过日子人」已经被赋予了一种非常具体的意义，但如果把这个概念再发散一下，更广义的纯过日子人，应该是那些坚持自己的生活目标，不需要经过别人批准的人。

这种强烈的自我一致性（Self-Concordance）是如今这个欲望横流又变幻莫测的世界中，最美好的品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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