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美女性”去世，带走了一个时代
2022年5月10日 11:48
本文转自公众号：槽值（ID：caozhi163）
上海浦江镇召稼楼古镇内，有一座落成于2011年的艺术馆。
走进馆内，能看到一位女性的塑像。
温和、平静，目光中透着柔美和坚定——她是这座艺术馆的主角，也是舞台上耀眼的明星：
秦怡。
可惜，这座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艺术馆，再也等不到这一抹倩影。
2022年5月9日，中国百年电影史的见证者和耕耘者、“人民艺术家”秦怡病逝，享年一百岁。
一个世纪的岁月倏忽而过。秦怡演绎了太多，也经历了太多。
当我们试图找出一句话，去形容此刻的心情时，又想到了《秦娘美》。
这首由已故现代著名剧作家、导演吴祖光先生写的小诗，也被刻在了艺术馆，秦怡的塑像背后：
云散风流火化尘，翩翩影落杳难寻；无端说道秦娘美，惆怅中宵忆海伦。
秦怡，真的好美。
在《妖猫传》里，她扮演一位见证了王朝兴衰、垂垂暮年的老宫女。
银白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间又是道不尽的落寞和沧桑，她坐在那里，像是从元稹的唐诗里走出来：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当时的秦怡已经95岁高龄，可就像导演陈凯歌称赞的：“你还能看出老师当年是何等光彩照人，何等漂亮。”
秦怡，曾被周恩来总理称为“新中国最美的女性”。
周总理接见秦怡
影星舒绣文说：
“她呀，美得就跟花瓶里盛开的康乃馨一样。别说男人见了她要动心，就是我们女人见了她也喜欢呀。”
年轻时的秦怡 / 图源豆瓣
秦怡，1922年出生在上海，从小就和身边的女孩们不太一样，总想“快点离开家，出去飞翔”。
剧作家夏衍，曾评价秦怡“糊涂又大胆”，小时候的她，喜欢玩单杠、翻双杆、爬竹竿、跳平台，活泼、热烈又勇敢。
后来，抗日战争爆发，只有十六岁的秦怡，揣着几十块钱，带着一腔热血，单枪匹马离开了上海，去了抗战前线，后来，又加入了中国电影制片厂和中华剧艺社。
在炮火连天的阵地上，秦怡做过战地护士，浴血奋战、抢救伤员，闲暇时就为战士们缝补衣服、做做棉鞋。
图片来源：豆瓣
1939年，她参演了自己的第一部话剧，《中国万岁》，扮演一名要去抗战的热血青年。
这个角色的戏份，只是背对观众握拳，台词只有四个字：“我也要去”，但秦怡还是每天对着墙壁反反复复练习。
无论是吃饭、走路，一想起角色，她就举起拳头，用不同的重音和语调一遍遍演练：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靠着自己的勤奋用功，秦怡被留在了话剧团，开始了她热爱、奉献了一生的演艺生涯。
秦怡出演《青春之歌》 / 鲁豫有约
她是舞台上风光无限的明星，也是为了生活奔波的平凡人。
父亲去世后，为了维持生计，秦怡挑起了照顾全家11个人的重担，没日没夜地接戏演戏：“秦家十一个人，都需要我养。”
深夜拍完戏回家，要小心翼翼，因为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踩到地上横七竖八的手脚。
走都没有地方走/《鲁豫有约》
照顾家人四个字，自此开始，成了秦怡人生的关键词。
秦怡美丽、优雅、勤奋，追求她的人不计其数，大学者翦伯赞曾说要做她的小尾巴，演员金山也写过情书向他求爱。
和她一起拍过戏的著名演员赵丹，曾半开玩笑说：“如果秦怡妹妹喜欢我，那该多好啊。”
对于这些追求者，秦怡通通不买账。
鲁豫在节目里曾经问她，“大家都觉得赵丹跟秦怡如果在一块，那多好啊。怎么没成呢？”
秦怡笑笑说，“我不要他，他太烦，一天到晚跟小孩一样在那乱闹，赵丹人倒蛮好。”
图片来源：《鲁豫有约》
可是1939年，她“稀里糊涂”就把自己嫁出去了。丈夫是大她六岁、当时“电影界的美男子”陈天国。
一次，陈天国邀秦怡去爬山，到了山顶，陈天国突然跪地求婚，甚至以死相逼。
年轻的秦怡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哪应付得了，几乎是被迫答应下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陈天国已经把结婚请柬送到诸位友人手里。
她“莫名其妙”地步入了婚姻，却没能料到，婚后的生活有多痛苦。
婚后第二天，陈天国就全然换了样，因为秦怡开门晚了一点，他操起雨伞就往她头上劈。
酗酒、赌博，还时常对秦怡拳打脚踢。
当秦怡想要结束这段婚姻时，发现自己怀孕了。
1940年8月，秦怡生下女儿。她把所有的钱都付给了医院，每天只吃一个小面包充饥。
就这样熬了五年，陈天国出轨了。
刚烈的秦怡再也无法忍气吞声，带着女儿，逃离了这个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第一段婚姻，就在这样的兵荒马乱里匆忙结束。
离开了丈夫的秦怡，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在事业上大放异彩。
凭借着天分与努力，她渐渐开始在影片中担任重要角色，也有了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作品。
《铁道游击队》中，唯一的女性角色芳林嫂；
《铁道游击队》片段 / 《鲁豫有约》资料片
24岁时，她主演的《马兰花开》，更是让她一炮而红。
她和白杨、舒绣文、张瑞芳，一起被称为抗战大后方影视剧舞台上的“四大名旦”。
《马兰花开》片段 / 《鲁豫有约》资料片
她出演了新中国第一部彩色体育故事片《女篮5号》。
为了演好为篮球痴迷的运动员，秦怡跑去篮球队学习了两个月，每天4点，就起床和大家一起训练。
提起《女篮5号》的拍摄，导演谢晋回忆道：
“我那会儿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 可人家秦怡早就是大明星了。但是她很尊重我。当时拍摄条件不够好，秦怡主动跟大家一块睡通铺房间。没有一点大明星架子。”
1947年，秦怡认识了第二任丈夫，金焰。
她曾说：“如果要说这辈子有过爱情，那就是和金焰。”
金焰在当时被称为“电影皇帝”，秦怡还在跑龙套的时，他已经在和阮玲玉演对手戏了。
《恋爱与义务》片段 / 《鲁豫有约》
在秦怡眼里，这位年长自己12岁的名角魅力非凡，她不止一次在采访中夸赞他：“他能干得不得了，什么事情都会做。”
这个爱养花、会做菜、还能打猎、养狗、做模型，甚至会开飞机的男人，着实吸引了秦怡。
1947年，两人结婚，同年，生了儿子金捷。
秦怡、金焰和儿子金捷
这段婚姻有了爱情，却并没让秦怡多幸福。
金焰酗酒成瘾，婚礼当天就喝得东倒西歪，呕吐不止，一连睡了两天两夜。
婚后他依旧毫无节制，曾经一天喝了16瓶啤酒，还爬到房顶，把秦怡吓得要死。
如果只是酗酒，秦怡更多的其实是担心。
可结婚第七年，让她愤怒的事还是来了：金焰出轨了。
秦怡果断提出了离婚，但金焰不同意。
他对秦怡说，“没有爱情还有亲情，而且还有儿子。再说，还要考虑到组织上的影响。”
就这样，他们没有直接离婚，而是选择分居。
1958年，金焰在拍摄《暴风雨中的雄鹰》时，为了抵御高原的寒冷，他饮酒过量，造成了胃出血，之后做了胃切除手术，因并发症而卧病在床。
此后的二十几年里，是秦怡担下了照料他的重任，直到金焰离世。
金焰临终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看着秦怡流泪。
秦怡就默默陪在他身旁。
金焰离世后，护士要把他送进太平间，一直憋着没有大哭的秦怡却激动起来。
她死死把住病床说什么也不让护士推走丈夫，失声道：“现在还不要，等他完全冷了以后再推过去！”
这或许是秦怡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失态。
她是多么举止优雅、端庄得体的人啊，在日本的酒店碰到地震，所有人都穿着睡衣奔出去，狼狈不堪。
只有秦怡，硬是换好裙子，整理好头发后才肯出门逃命。
图片来源：《鲁豫有约》
可面对和自己相伴36年的爱人离去，她还是“没能绷住”。
纵然丈夫曾带给他伤害，但秦怡其实其实很早就释怀了：“我能原谅一切。”
1965年，秦怡即将上高中的儿子金捷，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
为儿子奔波操劳的秦怡，和普通妈妈没什么两样。
台上是星光熠熠的女主角，台下也要帮孩子穿衣吃饭，打针喂药，洗头洗澡。
年纪不小的儿子，生活上还像个孩子，样样要秦怡动手照料。
金捷有段时间大小便不能自理，经常半夜一两点敲开秦怡的门：“妈妈，我又犯错误了，我拉出来了。”
秦怡就得起床，帮儿子擦洗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和床单。
等把儿子安顿好了，她还得将弄脏的床单被褥洗干净，这么一折腾，常常就是整整一夜。
照顾儿子几乎已经耗尽秦怡的全部精力，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秦怡自己又被检查出患上肠癌，必须立即切除肿瘤，前前后后经历了七次手术。
可她一如既往地坚强：
“如果生命还能反复一次，我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活着。但既然生命不可能反复，那我还是面对现实吧。”
秦怡和儿子金捷
秦怡曾经在采访中说，丈夫金焰在重病时，嘴里一直念叨金捷的乳名，“小弟”。
秦怡俯在金焰耳边，向他承诺“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小弟”。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秦怡日夜陪伴着儿子，为他洗头、剪指甲。即使出差也把他带在身边。
在她的照料下，金捷总是穿戴整齐，病情稳定时丝毫看不出有何异样。但一旦发病，就会发狂，连妈妈也不放过，抓住就往死里打。
秦怡知道自己还要拍戏，只能护住脸，弯下腰，哀求儿子：“不要打脸，妈妈明天还要拍戏，你打妈妈的背。”
秦怡为儿子洗头
一次偶然，秦怡发现金捷非常喜欢涂涂画画，便请了一位老师上门教他。
没想到金捷对绘画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兴趣。一有空，母子俩便背着画夹，提着水桶到公园写生。
不论儿子画得如何，秦怡都小心地收藏着。
金捷为母亲画的肖像 / 《鲁豫有约》
2002年的一次慈善拍卖活动上，国际影星施瓦辛格以2.5万美元的价格拍下金捷的作品《横山公园》。
施瓦辛格拍下金捷作品《横山公园》 / 《鲁豫有约》
他说：“秦怡是我最崇拜的中国影星，也是最伟大的母亲。”
可命运从未因为她的坚韧和美丽，而予以她额外的宽容和优待。
2007年，59岁的金捷因尿毒症并发肺炎在医院病逝。
丈夫离世，又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85岁的秦怡感觉，“我几乎再不能活下去。”
但出现在公众眼前的她，依旧永远优雅、从容、落落大方，风霜刀剑严相逼，可她不肯就此认命。
汶川地震时，秦怡拿出了自己绝大部分积蓄，先后捐款二十余万元。“这些钱原本是给儿子用的，‘小弟’不在了，就把这些钱给最需要的人。”
事后，女儿问秦怡：“你把钱都捐出去，自己不要吃饭啦？”
秦怡说：“我还有一千多块，过两天发工资了，就可以用了。”
后来秦怡参加电视节目，常常是同一件衣服反复的穿。她笑称自己所有的衣服都很蹩脚，换不出什么像样的衣服来。
在接受杨澜采访的时候，杨澜夸她穿的裙子好看。
她说，这是刚找裁缝做的新裙子，因为换季打折，布料是35块钱一米。
彼时91岁的她端坐在舞台上，身姿挺拔，妆容精致，人人羡慕她，佩服她，需要她。
“人生就好像一个时钟，总有停止的时候。但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想停下来。”
2015年，93岁高龄的她不顾身体的各种不适反应，登上海拔超过3000米的青藏高原，拍摄自编自演的电影《青海湖畔》。
秦怡在《青海湖畔》拍摄现场 / 《鲁豫有约》
她用一个半月的时间，写完这部三万字的剧本，演绎一位高原上的气象工程师。
拍摄的那几个月，她每天清晨5点起床，将近6个小时都在颠簸的路途中。
影片中，秦怡还想亲自表演翻跟斗的动作，在剧组成员劝说下才作罢。
或许她也知道，这样的片子，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怎么看了。
但秦怡仍然执着：“希望作品里有一些精神可以得到弘扬，给人心灵一些启迪。”
秦怡在《青海湖畔》剧中表现 / 《鲁豫有约》
2009年，第27届金鸡奖颁奖礼上，88岁高龄的秦怡，获得终身成就奖。
上台发表获奖感言时，秦怡说，“不管是八十八，还是九十八，我一定还是继续跟着大家一起继续前进。”
台下的明星晚辈全体起立，很多人已经泪湿眼眶。
秦怡这一辈子，有光鲜，也有心酸。
“东方维纳斯”、“全中国最美的女性”、“最佳女演员”、“电影终身成就奖”、“中国十大女杰”……
这些闪光的头衔，秦怡揽了个遍。
但两任丈夫出轨，儿子精神分裂，自己又疾病缠身……
人世间的诸多痛苦，她也都尝了个遍。
可一路坎坷下来，百年光阴，有笑有泪，不变的是她眼中的神采。
不管是荧幕里扮演别人，还是家庭里牺牲自我，秦怡这一生，仿佛留给自己的时间很少。
一生在奉献，一生被需要。
现在，她终于可以抛下整个世界，和过往的一切坎坷荣耀说声告别。
就像那年21岁的她，独自在大片大片的花朵中起舞，“我洗完头发，就跑到花田里唱歌跳舞，像疯子一样。
你知道当一个人完全解放了，是什么感觉？
就是这种感觉。那才是我，那才是秦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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