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谈教育】IB给新西兰教育部的一堂课：新课程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张老师（张云腾）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在本专栏介绍Auckland Grammar School前校长John Morris写给全校家长的一封公开信，信中列举了17个理由批评NCEA课程。他特别强调，NCEA内部评估（Internal Assessment）由各校教师自行评分，缺乏严谨的校正（Moderation）机制，导致不同学校之间的评量标准难以一致，也削弱了国家资格证书的公信力。

新西兰高中教育即将从2028年起迎来新一波重大改革，大家普遍寄予厚望。不过，教育部规划中的Foundational Award、NZCE与NZACE，同样采取“全国统一考试（External Examination）”搭配“校内评量（Internal Assessment）”模式。不少教师与家长仍有疑虑，新制高中资格制度的“校内评量”是否又会重蹈NCEA的覆辙？

 “校内评量”本身不是问题，因为有授课教师的“校内评量”，对学生的学习成果考核将更加细致全面。缺少一套合理可行且具有公信力的成绩校正机制，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IBDP文凭如何展现高含金量和全球公信力？

放眼全球，IB Diploma Programme（简称IBDP）是世界上最具公信力的高中课程之一，同样采用External Assessment与Internal Assessment并重的评量制度。然而，很少有人质疑IB成绩的可信度，世界各国大学也普遍高度认可IB文凭。

这说明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决定一套课程制度是否公平，不在于是否采用“校内评量”，而在于“校内评量”如何具有质量保证。

很多人以为IB教师评出的成绩就是学生的最后成绩，其实不然。IB教师负责依照评量规准（Assessment Criteria）与评分规准（Rubrics），评阅学生的研究报告、实验、作品集或口头报告，这个评分并不是最终的“校内评量”成绩，只是送交IB进行校正的原始评分。

IB真正令人信服的地方，在于它建立了一套完整而严谨的外部校正（External Moderation）制度。

每一年，IB都会从世界各地学校抽取一定比例的学生作品，由国际资深阅卷者重新评阅。如果发现某一所学校教师的评分整体偏高，IB便会依照统计分析结果调整该校所有学生的“校内评量”成绩；如果评分偏低，也会适度上调。换句话说，IB真正校正的，不是某一位学生，而是教师整体的评分尺度。

 因此，IB Moderation真正要建立的是“评分者信度（Marker Reliability）”，而不是重新决定学生能力。更重要的是，IB所有外部阅卷者在正式评分之前，都必须接受严格的校准（Calibration）培训。

 IB提供标准样卷，由所有阅卷者先行试评，只有评分结果与IB标准高度一致者，才能正式开始阅卷。换言之，全世界无论身在伦敦、东京、奥克兰或新加坡，每一位阅卷者都必须站在相同的评分尺度上工作。

IB多年来累积了庞大的统计资料，包括各校历年成绩分布（Mark Distribution）、评分者信度（Examiner Reliability）及统计等化（Statistical Scaling）等分析资料。一旦某校成绩突然异常提高，或某位教师长期评分偏高、偏低，都可能引起IB进一步检视。这套持续性的质量保证制度，使IB能够长期维持全球一致的评量标准。

Moderation之落实是新制课程的成败关键！

John Morris校长当年最重要的一项批评便指出，NZQA虽然设有Moderation（校正）制度，但抽查比例有限、校正力道不足，无法有效建立各校一致的评分尺度。这也是许多教师与家长始终对“校内评量”抱持疑虑的重要原因。

今天新西兰教育部真正应该向IB学习的，不只是保留“校内评量”，而是建立一套足以让全国信任的Moderation制度。

配合新课程实施，每一位授课教师都应该定期接受全国性评分校准；每一科都建立全国共同使用的标准样卷与评分规准；每年固定进行系统化抽样校正，而非有限度的个案抽查。

更重要的是，教育部应该善用AI与教育统计技术，持续监测各校Internal Assessment与External Assessment之间的一致性，透过相关分析（Correlation Analysis）与异常侦测，即时发现评分尺度偏离全国标准的学校，而不是等到争议发生之后才亡羊补牢。

 教育测量学有一句经典名言：“没有可信的评量，就没有可信的教育。”一张国家资格证书之所以受到大学、雇主与社会的信任，靠的不是证书本身，而是大家相信背后的评量制度公平、可靠且一致。

 External Assessment可以确保全国共同标准；Internal Assessment则能评量纸笔测验无法完整呈现的探究能力、实作能力、团队合作与长期学习历程。两者不是互相竞争，而是互相补充。真正决定制度成败的，是两者之间是否建立了一套透明、严谨且值得信赖的质量保证制度。

 新西兰即将迎来高中教育制度的新时代。社会各界期待的不只是换一套新的资格名称，更期待建立一套真正值得信赖的国家评量制度。IB给新西兰教育部的最重要启示是，如何让Internal Assessment和External Assessment一样，都能赢得全国人民的信任。

总结给新西兰教育部的八点建议！

教育改革要成功，必须建立一套公平、透明、可检验，而且经得起时间考验、赢得社会信任的评量制度。Foundational Award、NZCE与NZACE既然仍采用Internal Assessment，就应该把握重新设计制度的契机，避免重蹈NCEA多年来备受质疑的覆辙。

 我建议教育部至少应朝八个方向努力：

 第一，建立全国一致的评分规准（Rubrics）与标准样卷（Anchor Papers）。

 第二，所有参与Internal Assessment的教师，每年都必须完成评分校准（Calibration）后才能正式评分。

 第三，扩大“外部校正（External Moderation）”的抽样比例，由“个案抽查”提升为制度化、常态化的质量监控。

 第四，推动“跨校共同校正（Cluster Moderation）”，提供不同学校教师互相观摩、共同校正的机会。如果不同学校的教师能常态性地共同匿名评阅学生作品，这可以降低学校之间因文化差异所造成的评分落差。

 第五，建立教师评分一致性的长期追踪机制，对评分偏差较大的教师提供再培训与专业支持。

第六，善用人工智能与教育统计分析，常态性侦测异常评分趋势，但AI仅作为质量监测工具，而非取代教师专业判断。

第七，每年公布Moderation年度报告，提升制度透明度，让教师、家长与社会大众了解质量保证的实际成效。

第八，持续分析Internal Assessment与External Assessment之间的相关性，作为检验整体评量质量的重要依据。

教育测量学告诉我们，一套评量制度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它采用多少次考试，也不在于Internal Assessment所占比例高低，而在于每一位学生、每一位教师、每一所学校，都相信自己的努力是建立在同一把公平的量尺上。

新西兰新高中资格制度能够从IB学到的不只是课程架构，更重要的是建立那一套全球信任的Moderation机制。深切盼望这一次改革真正所成就的，不只是Foundational Award、NZCE与NZACE三张新的资格证书，而是一套足以让下一个世代安心依靠的国家评量制度。

新西兰的校长、教师、家长和学生，真是“闻教改而色变”，大家已不堪教改再度失败的折腾。我相信，只要将课程、师资与校正（Moderation）等事情把好关，将来人们谈论新西兰的新制高中资格证书时，最值得骄傲的将是它们所代表的公平性、公信力与教育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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