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华人移民：从新闻主播到Speech NZ董事，她在第二语言里重新找到声音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Renee 报道

从中国电视台新闻主播，到初来新西兰、看助产士都需要丈夫翻译的英语学习者；从重新学习如何用另一种语言表达自己，到成为认证演讲教师、参与教材和课程修订研发，并进入Speech New Zealand董事会。

来到新西兰十三年，昕晓（Jessie Xinxiao Wu）不仅在第二语言中重新建立了自己的职业，也在帮助更多孩子和移民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近日，她接受中文先驱记者专访，讲述了这段与语言、教育和成长有关的旅程。

那场四分钟演讲之后

今年母亲节前一天，昕晓坐在电脑前，等待一场关于自己的投票。

屏幕另一端，是一群在新西兰演讲教育领域深耕多年的资深从业者。按照会议程序，她需要先在Speech New Zealand年度董事大会上完成一段演讲，再接受与会成员的投票。

教了多年演讲，也主持过无数活动，那天的她却格外紧张。

“自己就是教演讲的老师，现在却要在一群演讲界的老前辈面前演讲。到底应该把握什么样的分寸，用什么样的语言才合适，我真的练习了好久。”

四分钟发言结束后，她刚松了一口气，董事会主席却突然问道：“大家有什么问题想问昕晓吗？”

她完全没有准备这一环节。

就在这时，现任董事会副主席开口了。巧合的是，多年前，对方曾担任过昕晓的演讲教练。

“我没有问题，只是想补充一点。”对方说，昕晓刚才没有提到，她多年来一直在举办The GreatTalk系列赛事，为新西兰不同年龄段的学生提供演讲、朗诵和辩论的平台。

昕晓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因为紧张，竟然忘了介绍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这场发言，是她来到新西兰第十三年迎来的一个重要职业节点。

今年3月，Speech New Zealand上一任主席首先邀请她担任董事会顾问，希望她围绕亚裔社区及奥克兰地区的市场和学生需求，以及教材、课程和考试方向等提供建议。

5月3日，她又意外收到邮件，对方正式邀请她加入董事会。随后，便是她在年度大会上完成演讲并接受表决，正式成为这家有着六十多年发展历史的专业演讲教育机构的董事会成员。

据介绍，Speech New Zealand是新西兰本土唯一一家为公共演讲（Public Speaking & Communication）、演讲与戏剧（Speech & Drama）领域提供官方考级的专业机构。长期提供演讲与戏剧、公共演讲与沟通、口语交流、实践戏剧、领导力及英语学习者等方向的课程和等级考试，服务对象涵盖儿童、青少年、大学生、职场人士和新移民。

对于昕晓而言，进入董事会不仅意味着一项新的职务，也意味着她开始从一线教学进入机构的决策与管理层面。

“董事会里的成员，有的是在这个行业深耕四十多年的前辈，还有很多不同领域非常资深的专业人士。”

她说：“这份任命，是对我这些年专业投入的一种肯定。更重要的是，有了一个更大的平台，我或许可以做更多事情，帮助更多的人。”

从新闻主播到需要别人翻译的新移民

十三年前，昕晓第一次来到新西兰。

在此之前，她已经在中国电视台做了七年新闻主播。语言、主持和镜头表达，曾经是她最熟悉的专业领域。

她最初选择移居新西兰，是因为丈夫很喜欢这里。丈夫高中时期便来到新西兰生活，认为这里的环境适合孩子成长。那时候，他们的儿子还没有出生。

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昕晓感受到的是宁静。

“这里能够让人静下心来。”

但真正开始生活后，她很快发现，过去的职业经验并不能直接帮助她跨过语言和文化的障碍。

刚到新西兰时，她还无法顺畅地用英语处理日常事务。看助产士、办理手续，经常需要丈夫在一旁翻译。

一个曾经以语言为职业的人，来到新的语言环境后，突然无法完整地表达自己，这种落差并不容易。

为了尽快适应，她先进入语言学校学习。那时，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但同学们一直没有看出来。直到有一天，她告诉大家自己下周开始不来上课了。

“大家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快要生孩子了。所有人都惊呆了。”

之后，她考取雅思，进入奥克兰理工大学全职学习。那段时间，她常常觉得自己重新变成了一个小学生，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有一次，全家人去滑雪度假，其他人都出去玩了，她却独自留在Airbnb里，披着毯子赶论文。

“头发都快被我抓掉一大把了。” 她形容当时的压力时这么说道。

读书期间，她还进入奥克兰当地的电视台工作，从主持人逐渐做到节目总监，并开始主持很多大型活动。毕业前，她收到学校来信，被告知获得了“Top Student”荣誉。

但比成绩更重要的是，她开始相信，自己能够在英语环境中重新建立专业能力。

2017年，她第一次以中英文交替的方式，主持一家企业的开幕典礼。上台前，她紧张得不敢抬头，生怕读错任何一个字。

“但完成那一次主持之后，我就知道，我可以的。”

对她而言，那不仅是完成了一项工作，也像是在新的语言环境里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语言的艺术，本质上是相通的。”

她一边教孩子，也一边重新做学生

在中国时，昕晓曾教过大学播音主持专业的学生，却从未教过年龄较小的孩子。

来到新西兰后，有家长希望她教授儿童主持，也有人建议她开办培训课程，她却一直没有足够的信心。

“我那时候心里特别没底，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教小朋友。”

直到搭档李育找到她，鼓励她先从小主持人、小记者课程开始尝试。2017年10月，她们正式开始面向儿童开展表达教育。

最初的理念很简单：课堂上学到的主持、采访和朗诵技巧，也要带到真实生活中使用。

因此，从课程创办初期，她们便安排学生参加小记者采访、舞台主持和社区活动，让孩子不仅在课堂里“学会”，也能够在真实场景中“用出来”。

随着教学不断深入，昕晓发现，新西兰本地专门教授儿童主持的机构并不多。于是她开始与奥克兰本地教师合作，把原有课程逐渐发展为融合中英双语的表达教育。

这个过程也迫使她再次成为一名学生。

她开始系统学习英文演讲、文学和辩论，研究中英文演讲在结构、逻辑和表达习惯上的差异。

她举例说，英文演讲往往强调在开头设置一个迅速抓住听众注意力的“hook”，也就是“引子”；而中文表达则可能更习惯从背景、缘由和情境开始铺垫。

但真正困难的，并不只是词汇、发音或语法。

“最大的挑战，是语言背后的文化、历史和人文。”她说，“你需要理解人们看待事情的方式，也要了解他们对于同一个事件可能持有的不同观点和立场。”

2022年，昕晓参加了Speech New Zealand的教师培训课程，并在通过考核后成为认证教师。

她参与创办的儿童表达教育机构Cubee，课程方向也逐渐从早期的中文主持，发展为涵盖双语表达、英文演讲、辩论、主持和记者训练的综合体系。

回看自己的职业路径，昕晓把2022年参加教师培训视为最重要的转折之一。

“那个决定，为我打开了一扇非常广阔的大门。”

教孩子“敢说”，更教他们“会说”

在昕晓看来，表达教育最重要的意义，并不是让孩子背下一篇稿件，再站到台上流利地讲完。

Speech New Zealand的课程和考试注重即兴表达、实际运用以及学生与考官之间的互动。学生不仅需要理解相关理论，还要能够用自己的语言进行解释，并把知识运用到具体的演讲情境中。

“给你一个主题，你需要马上组织语言，表达自己的观点。其实这就是我们生活和工作中最常用、也最核心的能力。”

她将演讲和表达能力对孩子的帮助概括为三个方面：思考、自信和得体表达。

首先，表达的过程会促使孩子整理自己的观察、知识和感受，把外界接收到的信息逐渐内化为自己的判断，进而形成独立见解和批判性思维。

其次，孩子需要建立表达的勇气。有想法的时候敢于说出来，不因为胆怯而沉默，也不轻易跟随别人的观点。

最后，他们还要学习如何根据不同对象和场合，清晰、适当地表达自己。

“不是只要敢说就可以，还要会说。”她说，“要善于思考、观察和琢磨，有自己的独立见解，同时能够自如、得体、自信地表达出来。”

这些年来，昕晓不断为学生创造课堂之外的实践机会。她认为，赛事和考级并不是教育的终点，而是“学以致用”的机会。

在比赛中，孩子会面对陌生的对手、不同的表达风格、不可预料的情况和竞技压力。考级则让他们有机会直接与考官交流，并获得专业、相对客观的评估报告。

最让昕晓感到自豪的，是许多学生在提高表达能力的同时，也逐渐展现出组织、协作和领导能力。

她和记者分享了几个学生的成长。

Cerisa Gu从第一节课开始跟着她学习，如今已成为新西兰辩论国家队最年轻成员之一，今年获得最佳辩手荣誉，并即将代表新西兰参加国际赛事。

Lucas Zhang曾在学校组织辩论俱乐部，并与昕晓搭档主持多场活动。去年，他经过选拔，成为国家党国会议员Nancy Lu所选择的青年议员代表。今年，他获得全额奖学金，赴悉尼大学攻读应用医学与法律相关课程。

而Mia Hendrickson刚来到课堂时非常害羞，极度害怕公开发言，第一次参加演出时甚至因为紧张而发烧。几年之后，她不仅在学校取得优异成绩，还代表学校参加地区演讲比赛并获得冠军。如今，她也开始组织学校辩论队、主持各类活动。

这样的成长，在昕晓的教学经历中并不少见。

“看着一个个从零开始的小朋友，一步步蜕变，这就是教育最美好的样子。”

在她看来，比赛成绩并不是衡量成长的唯一标准。

一个原本不敢在众人面前讲话的孩子，开始主动举手表达；一个只会背诵标准答案的孩子，开始提出自己的判断；一个学习表达的孩子，后来愿意组织活动、承担责任、影响身边的人——这些同样是教育真正产生影响的时刻。

从课堂走向课程设计背后

随着教学经验不断积累，昕晓与Speech New Zealand的合作也逐渐深入。

考虑到她创办的机构每年有大量学生报名参加考级，她开始推动Cubee专属的考试周。依托Speech New Zealand全国统一考级规范，在新西兰原有全国巡回考期之外，专门为Cubee学生开设独立考期。

对她而言，这不仅为学生提供了便利，也让教师能够通过考官报告和专业交流，反思自己的教学方式。

从去年6月开始，她与Speech New Zealand的资深教师和考官一起，参与教材编写、课程优化，以及部分考试内容的修订和审核。

从一线课堂走向教材和课程研发，意味着考虑问题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

教师面对的往往是一个个具体的学生，而课程设计者需要思考不同地区、年龄、文化和语言背景学习者的共同需要。

在修订过程中，团队首先向任教教师进行调研，收集课堂中出现的问题和建议，再结合当下信息传播方式的变化，对课程内容进行调整。

如今的孩子成长在短视频、YouTube和社交媒体环境中。他们获取信息、形成观点和参与公共讨论的方式已经发生变化。

昕晓认为，演讲和辩论课程也不能停留在过去，而应回应新的沟通环境。

在课程设计和教学中，她特别坚持让学生先想清楚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我的受众是谁？”

“无论是正式演讲，还是一次简单的交流，都应该先想清楚，对方为什么要花这几分钟听我说话？我的内容对他们有什么价值？他们能够从中得到什么？”

第二个问题是：“这次表达的目标是什么？”

她认为，只有先明确受众和目的，再建立清晰的逻辑结构，表达才能真正做到从心出发，与听众建立有效连接。

新西兰是一个多元文化社会。对许多新移民而言，首先需要解决的，正是沟通问题。

语言影响的不只是日常交流，也与求职、职场发展、社会交往和归属感密切相关。

“我自己经历过这个过程，所以能够理解移民在语言、文化、就业和社交方面会面对什么，也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从课程中得到什么。”

她希望，自己的二语学习经历能够为课程设计带来更贴近现实需求的视角。

对英语学习者而言，语言教育不应只停留在词汇和语法，也应帮助他们理解本地社会的沟通方式，在生活和工作中建立连接。

“语言的力量，就是把人连接在一起。”

“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我的规划”

从教师、考试组织者、教材参与者到董事会成员，每一次角色变化，都在扩大昕晓需要思考的范围。

过去，她关注的是今天的课程怎样完成、下周的活动怎样安排、眼前的学生如何取得进步。

进入董事会后，她需要考虑的则是：机构作出的每一个决定，是否真的能够帮助有需要的人？每一次课程调整，能否让Speech New Zealand发展得更好？未来一两年，机构又应该走向哪里？

“我不再只是一个老师。”昕晓说，“现在需要有全局观，要思考怎样和大家一起，让Speech New Zealand稳步发展。”

谈到希望在董事会推动的工作，她说，首先是让演讲和沟通课程进入更多移民及多元文化社区，使更多二语学习者真正从中受益。

其次，她希望鼓励更多儿童和成年人勇敢表达，也吸引更多年轻人进入演讲教育和活动组织领域。

此外，她希望与董事会成员和各地教师一起，让新西兰社会更加重视演讲与沟通能力的培养。

对于一名华裔、英语非母语的教育工作者而言，进入本地专业机构董事会，本身也带有一定的象征意义。

但昕晓不愿把自己的经历讲成一个过于宏大的个人成功故事。

她说，自己很幸运，在教学中并没有明显感受到来自学生和家长的质疑。相反，每一次开设课程和举办活动，都得到了许多家庭的支持。

她也认识很多优秀的华人和其他族裔教育工作者。他们长期在各自领域认真工作，受到学生、家长和学校的信任。

“不是只有我。我们这些一直坚守在行业里、热爱这份事业的人，都希望能够鼓励到更多人。”

董事会主席曾经问她，每天如此忙碌，对自己的未来有没有长远规划。

昕晓的回答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我的规划。”

她没有为自己设定一个高远的终点。她只是喜欢语言，也相信语言能够让人彼此连接，让一群人更加有效地完成共同的目标。

她还希望继续了解新西兰的历史和文化，包括毛利文化，让自己的演讲和教学更加契合她所生活的国家和社区。

在第二语言里，把声音传给更多人

采访接近尾声时，记者问她，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段职业旅程，她会怎么说。

昕晓想了想。

“当你对一件事充满热情，又遇到一群和你有着同样热爱的人，还有一大群前辈几十年如一日地为之坚守时，别犹豫，去做就对了。”

至于未来想留下怎样的“教育影响力”，这个听起来有些宏大的问题，反而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象的是一个很普通的晚年场景。

“有一天我老了，教不动了，也说不动了，就坐在那里，跟我儿子或者我儿子的孩子说：‘你知道奶奶当年教过好多好多学生吗？’然后特别自豪、特别开心地给他们讲，这些年教书时发生的很多有趣的事情。”

十三年前，初到新西兰的她曾经需要丈夫替自己翻译。

十三年后，她进入一家专业演讲教育机构的董事会，开始参与课程、教材和未来发展方向的讨论。

比身份变化更重要的，或许是她把自己在第二语言中重新找到声音的过程，变成了一间间课堂、一场场比赛和一次次真实的表达机会，再交给更多正在成长、也正在适应新环境的人。

“我特别想感谢这些年来所有的学生和家长。”她说，“谢谢你们把孩子交给我。你们的信任，就是我一直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也希望我在Speech New Zealand的这个新身份，能够让我有更多机会帮助更多的人。”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