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回你自己的国家」 ——那新西兰还剩下谁？

本文来自 新西兰中文先驱读者 Arthur Liu 投稿，系个人评论性观点文章。

我写过五期新西兰移民史。写的时候有一个感受特别强烈：这个国家的名单有多长。

1250  年前后，波利尼西亚人划着独木舟找到这片土地。

1840 年之后，英格兰人成批上岸。

1848  年，苏格兰自由教会的移民在奥塔哥落脚。

1860  年代淘金潮，大量爱尔兰人涌进奥塔哥和西海岸——他们当年也被指责过"太多、太穷、信错了教"。

1866 年，第一批广东矿工带着“新金山”的梦想上岸。

1890 年代起，达尔马提亚（今克罗地亚）的年轻人在北地的树胶田里挖胶。世纪之交，古吉拉特和旁遮普的印度移民来了。

1944 年，一批波兰战争孤儿被接到 Pahiatua。

1950 年代，荷兰移民成为战后最大的一波。

1960 到 70 年代，政府主动去萨摩亚、汤加、库克群岛招工——然后在 1974 年，警察在深夜踹开的是这些人的家门。

1970 到 80 年代，越南和柬埔寨的船民。

1987  年，移民法删掉了所有基于种族和国籍的审批标准。

2023 年，人口普查告诉我们：这个国家有 160 种语言。

写完这五期我以为，有些话在这个国家已经说不出口了。

上周三，国会。外交部长 Winston Peters 对绿党议员 Lawrence Xu-Nan 说：

 "I know you just came here five minutes ago. Go back to your own country."

（我知道你五分钟前才来。滚回你自己的国家去。）

徐楠 1994年来的新西兰，那年他还是个孩子，在东奥克兰长大、读书。到今天是三十二年。

一、这句话在新西兰，逻辑上就不成立

新西兰不是一个“原本有主人、后来来了客人”的国家。

除了毛利人是 tangata whenua（这片土地的人），其余所有人——包括说这句话的人——都是从别处来的，区别只在于船票是哪一年买的。

我系列⑤里写过 2023 年人口普查的数字：全国 499 万人，海外出生的居民 140 万，占 28.8%。将近三个新西兰人里就有一个出生在别的国家，全国使用的语言超过 160 种。

所以“滚回你原来的地方”这句话，在这里没有一个安全的落点。你把这条线画出来，画到最后会发现自己也在线外。

而且——

我在系列④的“今日冷知识”里写过一句话，当时只当是个反差趣闻：

新西兰优先党领袖 Winston Peters 本身有毛利血统，却长期以强硬反移民立场著称。1996 年他主张把年度移民配额削减至1万人；2005 年他称新西兰是“最后的亚洲殖民地”，警告“亚洲入侵”。

二十年过去了，用词换了，逻辑一模一样。

二、“可是他自己有毛利血统啊”

这几天最常看到的一句反驳是：彼得斯本人有毛利血统，毛利人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那他说这句话是不是就有底气了？

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答案是：不成立，而且有三个很具体的原因。

第一，他自己从来没这样辩护过。

被指控种族歧视之后，他的理由是言论自由和民主——“这叫民主，跟你习惯的不一样”，还说批评者是“假装震惊”。他把种族主义的指控称作“胡扯”，说自己是在“捍卫新西兰的民主”。

从头到尾，他一次都没有提到自己的毛利身份。替他造一个连他自己都没用过的理由，没必要。

第二，他当时站的位置，恰恰不是原住民的位置。

在《怀唐伊条约》的框架里，毛利是与“王权”（the Crown）对等的一方。而内阁部长本身就是王权的一部分。

他是以外交部长的身份，在国会的辩论席上，对另一位民选议员说这句话的。这个位置代表的是政府，不是 tangata whenua。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一点——

原住民身份，就算成立，也不构成剥夺另一个新西兰公民归属感的权力。徐楠是这个国家的公民、是选民选出来的议员、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二年。

总理那句话说得比我清楚：

“Lawrence Xu-Nan 是一个完整的、平等的 Kiwi，和 Winston Peters 一样是 Kiwi。”

歧视不会因为说话者本人属于某个少数族群，就自动变成别的东西。它只是变得更让人难过一点。

三、这次和以往不太一样的地方

以往这类言论，通常在“争议—否认—翻篇”里结束。这次多了两件事：

第一，总理承认了。 周五在陶朗加，被记者直接问“这些话是不是种族主义"”Luxon 回答："Yes, I do."（是的，我认为是。）他还说徐楠“是一个完整的、平等的 Kiwi，和 Winston Peters 一样是 Kiwi”。

第二，承认之后，没有任何后果。 同一场合，他表示不会撤换彼得斯的外长职务。

原因不复杂：彼得斯不是总理的下属，是执政联盟伙伴的党魁。MMP 制度下动他，等于拆掉自己的政府——而距离 11 月 7 日大选只剩三个月。

种族关系专员 Melissa Derby 认定这些话就是种族主义，并警告它会给校园里、职场里的歧视行为“发许可证”，但她同样表示，撤不撤职留给别人决定。

也就是说：在这个体制里，部长言行的唯一出口是总理的政治意愿。而政治意愿现在指向选票。

四、 那我们能做什么？（这部分请存下来）

我想说的是所有移民，不只是华人。

我们每个人——或者自己经历过，或者身边人经历过——多多少少都碰到过带种族色彩的话和事。大多数时候我们选择算了，因为那是某个具体的人，说完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话是从一个有官方身份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说在国会里，说的人是外交部长。它的分量不在于伤害了谁的感情，而在于它给了所有人一个信号：原来这么说是可以的。

如果你不希望自己的父母在超市被这样对待，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操场上听到这句话，那就别等别人替我们出面。

站出来，做点具体的事。不是发泄，是下面四件有地址、有截止日期的事。

① 选民登记 + 投票——唯一真正有牙齿的动作

•大选：11 月 7 日（周六）

•提前投票：10 月 26 日开始

•登记/更新地址截止：10 月 25 日午夜

•网址：vote.nz（搬过家的一定要更新地址，两分钟）

•顺手提醒家里符合条件的每一个人：父母、刚满一年 PR 的朋友、大学的孩子

② 向人权委员会反映（Human Rights Commission / Te Kāhui Tika Tangata）

• 免费电话：0800 496 877

• 邮箱：infoline@hrc.co.nz

• 在线投诉：tikatangata.org.nz/resources-and-support/make-a-complaint

• 说明：委员会提供免费保密的咨询与调解，但它不做调查、也不裁定法律是否被违反。另外，议员在议院内的发言受议会特权保护，这类投诉的实际效力有限——它的意义在于"留下记录"和形成数量。议院之外对记者说的话，则不在特权范围内。

③ 写信给议员——这是最被低估的一步

议员办公室是按信件数量判断“这个议题社区在不在意”的。三十封中文社区来信，比三千条小红书评论有用。

• 你自己选区的电邮议员（最有分量，因为你是他的选民）：在 parliament.nz 或 vote.nz 输入地址查

• Luxon总理 Christopher （决定权在他手里）： christopher.luxon@parliament.govt.nz

• Brownlee议长 Gerry （议院内行为规范）： gerry.brownlee@parliament.govt.nz

•国会中的华裔议员：

- Nancy Lu 陆楠（国家党，名单议员）：nancy.lu@parliament.govt.nz-

- Carlos Cheung 张隽浩（国家党，Mt Roskill 选区议员）： Carlos.Cheung@parliament.govt.nz

｜ 09 620 3030 ｜ 办公室：8/80 Carr Road, Mt Roskill（周一至周五 9–5，可以直接走进去）

- Lawrence Xu-Nan 徐楠（绿党，名单议员）：当事人本人，在 parliament.nz 页面可查其办公室邮箱

写信不用长。三段就够：我是谁（住哪个选区、来了多少年、做什么）；这件事对我和我孩子的具体影响；我希望你做什么（表态／在党内提出／支持修订仇恨言论立法）。

④  接上已有的联署，不要单打独斗

本月已有 10 个族裔、信仰与多元文化组织联名，要求各政党在大选中回应仇恨言论立法的修订。已经有现成的声量，接上去比自己重新发起有效。

我不喜欢把生活政治化。但有些话一旦被允许在国会说出口，第二天就会出现在超市、工地和孩子的操场上。

这里是我的家。正因为是家，我不接受“你是客人”这个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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