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抓大放小,不回头看:独生女将母亲晚期肺癌变为慢性病的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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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菠萝因子
“我们基本上把市面上能用的方案,不能说百分之百全都用过,但我觉得七七八八都尝试了。”小D说。
从2017年2月确诊晚期肺腺癌——伴骨转移、脑转移,Ⅳ期——至今,已过去九年零五个月。
这九年里,她们几乎用遍了市面上所有可用的方案:一代靶向药、三代靶向药、免疫治疗、化疗、放疗、抗血管生成药物、抗体偶联药物……一种药物耐药了就换下一种,病情进展了就再次穿刺、再做基因检测、再寻一条出路。一轮一轮闯过来,硬是将一个Ⅳ期肺癌拖成了慢性病。
小D在外地工作,母亲在老家治疗。她将陪伴母亲治疗的这几年称为“闯关”。每一关都不一样,但打法始终一致:发现问题,研究问题,找到可用的武器,打过去,然后准备迎接下一关。
九年多来,她穿过的医院走廊、守候过的门诊角落、翻阅过的基因检测报告、加入过的病友群——多到早已数不清。
确诊Ⅳ期,开启慢病管理
2017年2月,春节刚过。小D母亲在老家体检时,肺部发现肿块,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两天后,PET-CT结果出来,是最坏的可能:癌症,且脑部与骨骼均已出现转移。
那时小D不到三十岁,文科出身,身边没有一位学医的朋友。她对癌症的全部认知来自影视剧和道听途说——基本等于零。
按照她的理解,大城市医疗水平肯定最好,而手术肯定是首选。于是小D赶紧拿着片子去大城市咨询胸外科主任,却被告知为时已晚,已无法手术,只能转肿瘤内科接受药物治疗。
考虑到内科治疗周期长,小D选择带母亲回了老家。一番比较后,她选择了省肿瘤医院,找到了主任。没想到,从那一天起,她们与这位主任的团队一待就是九年多。
“当时我问医生还能活多久,他说,按照当时的情况,平均四年。”
后来小D才明白,医生永远不会给出确切的数字,只会说“大概率”“平均数”。可她当时最想要的,就是一个确切的数字。
于是她上网查找信息,遇到了一个患者论坛。在论坛里,她看到有人活了很长时间,两位老病友的名字她至今还记得,他们的生存期都超过了十年。
“我当时就认定,要努力让她活到十年。”
母亲的肿瘤做了第一次穿刺活检,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EGFR基因19号外显子缺失突变,这是中国不吸烟女性肺癌中最常见的突变类型。
医生给出的方案是:服用一代EGFR靶向药。
靶向药效果很好。母亲只需每天按时服药,体感几乎没有太大变化。那时小D对母亲隐瞒了病情的严重程度,没有告诉她多处已有转移灶,也没有说出“晚期”两个字。
“我跟她说,你确实得了癌症,但这种癌比较好治,不用手术,吃药维持就可以。2017年那会儿不像现在科普这么多,老年人获取信息相对滞后。我母亲本身也不太愿意深入研究这个病,有些逃避。”
2019年,服用一代靶向药两年后,母亲的病灶开始缓慢增大。重新穿刺,再做基因检测:发现了经典的EGFRT790M突变,这意味着需要换用三代靶向药。当时只有进口药物,但幸运的是,该药刚进入医保,每月自费从五万多元一下子降到了几千元。换药,又吃了一年。
就这样,头几年治疗确实就是每天几片药,母亲也渐渐接受了“癌症是慢性病”这个概念。
“我们一直跟她强调,肺癌就是一种慢性病,当成普通的高血压、糖尿病来治。长期服药就行,药进了医保,也不算太贵。”
直到后来肿瘤继续进展,单靠靶向药已不够,母亲往返医院成了生活常态,时不时还需要住院。在病房里与病友交流,她才慢慢发现,自己的病比别人要重,但到那时候,经历了这么多,她已经比较接受了。
精准医疗,轮换用药
小D母亲这九年的治疗远非一帆风顺,中间换过很多次方案。
用三代靶向药一年后,肿瘤再次进展。当时除了化疗,也没有更好的标准疗法了。
她们做了第三次穿刺活检,除基因检测外,还发现肿瘤高表达PD-L1蛋白,超过80%,属于强阳性。于是主任建议她们参加临床试验,尝试PD-1免疫药物+抗血管生成药物+铂类+培美曲塞的四药方案,她们同意了。
这是母亲生病后第一次用化疗,反应非常大——恶心、乏力,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但小D回忆说,母亲从未抱怨过一句。“她就是这样的人,即使非常痛苦,也愿意为了我们很坚强地扛下来。”
还好,化疗不用一直用。后来医生停了化疗,改为PD-1药物单药维持。
她们在这个临床试验中待了一年半。21天一个周期,往返医院、抽血、用药、观察,成了母女俩的固定节奏。
后来因为头部转移灶进展,她们只能出组寻找其他方案。她们先后尝试了单药化疗、单药抗血管生成药物、化疗联合抗血管生成药物,效果都一般。
再做第四次穿刺,再做基因检测,发现EGFR敏感突变仍在,于是换用另一种国产三代靶向药,同时对肺部和头部做了放疗,这下又控制了一年。
一晃到了2024年,头部病灶再次进展。这次医生换了另一种三代靶向药,并使用了三倍剂量,目的是通过加量来增加血脑屏障穿透率,控制脑内靶病灶。这又坚持了半年。
半年后,换用针对Trop2的抗体偶联药物,联合抗血管生成药物,一年后,肿瘤再次进展。
做第五次穿刺,再做基因检测。结果除了EGFR经典突变,同时还发现MET蛋白强表达,于是医生建议采用EGFR靶向药联合MET靶向药的方案,她们选择了两种口服靶向药联合使用,延续至今。
就这样,在个体化精准医疗与新药理念的指导下,通过针对性换药,小D母亲成功坚持到了现在。

互相信任
在这九年里,小D认为自己做得最重要的事,就是赢得了医生的信任。
“建立信任很重要。信任意味着医生愿意为你冒险,也愿意耐着性子解答你的问题。”
怎样让医生知道你信任他?
“不是嘴上说‘我相信你’,而是你要高效地执行他的治疗建议。你执行了,他看到效果了,他对你的关注也会不一样。医生也是有医德医品的,没必要坑你。反过来说,对医生而言,他治疗的病人能获得长期生存,也是他努力的成果。这是双向奔赴。”
她见过太多人在门诊反复问医生“还能活多久”“应该怎么办”,医生说了一遍又一遍,家属听不进去,不停重复。换位思考,如果你是医生,每天都要重复面对这些,也很难消化负面情绪,时间久了,就会出现大家说的“医生冷漠无情”。
小D的方法不一样。“去和医生沟通时,不要说废话。一定要对病人的情况有基础了解,这样医生跟你讲的时候,你才能听明白。”
负责她妈妈治疗的主任带领的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团队。大主任下面是副主任,然后是主治医师,还有护士长。这么多年,她和大家的关系都很不错。
最近让她感动的是团队里的一位副主任。前段时间母亲病情加重,一度出现意识不清、语言障碍、瘫痪在床的情况,所有人传来的信息都不乐观。小D去门诊找他聊治疗方案,聊了一个多小时,哭了将近五十分钟。医生就一直听着,一直陪着。“非常非常感谢他,他能共情到我作为独生女的所有不容易。”
“我真的很感谢这个团队的所有医生和护士。这是我们中国的医生,也是高考中表现非常优秀的那批人,他们的业务水平、医德医品都非常好,值得被表扬。因为他们不是只对我这样,他们对所有病人都是这样。”
她觉得很多医患矛盾,其实源于医生的单纯。
“医生的学习和工作环境都很单一,很多时候他们明明做了很多,却不知道怎样让患者感受到。我觉得应该给医生更多保障。医生是非常考验人品的一个职业。”
遭遇挑战
关于母亲的治疗,小D家从一开始就确定了一个原则:生活质量大于生存时间。
但这个原则,在现实中不断受到挑战。
小D在外地工作,还有孩子要照顾。虽然治疗决策基本由她来做,但日常照护只能靠年迈的父亲和一位护工。
有一阵子,各种治疗难免导致免疫力低下,加上感染,导致母亲住院时间很长,甚至前后两次住进了ICU。
有一次,小D从外地赶回老家,一进病房就懵了。母亲意识模糊,认不出她了。掀开被子一看——屁股上长了褥疮,护工根本没做好工作。
小D当场发了火,直接把护工换了。父亲在旁边不敢吭声:他其实早就知道情况不好,但不敢换人。“他怕换了之后青黄不接找不到人,也担心新来的可能还不如现在这个。”
从那天晚上开始,小D自己留在医院照顾母亲到半夜十二点,让新叫来的护工接后半夜。白天起来,她就跑医院找各个科室的医生沟通:呼吸科、口腔科、血管外科、神经内科,一个一个去谈。她不仅要关注肿瘤的治疗方案,还要协调各科处理并发症。
那时主管医生对她说:“你妈妈这个状况,身体基础已经很差了,相当于四处透风。你顾了这边,顾不了那边。蛋白这么低,补蛋白吧,体温又上去了,发烧的时候又不能补蛋白。很多东西都是矛盾和冲突的。你一定要做好充分准备。”
就连父亲都已经开始跟她商量后事。但小D没接这个话,因为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母亲也从来没说过不想治了。
母亲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后,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跟我交实话,我还能活多久?”
小D说:“我觉得你还能活很久。有一个新药今年会进医保,我在等它降价。你好好把身体养起来,还有翻盘的机会。”
母亲不会放弃,因为她在;她也不会放弃,因为有妈才有家。
感谢国家医保政策
经济,是这九年闯关中始终绕不开的一条暗线。
小D家是普通工薪家庭,父母都已退休。母亲治疗的钱,全由小D承担。但用了这么多新药却并没有因病致贫,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中国的医保政策。
一代EGFR靶向药、三代EGFR靶向药、抗血管生成药物、PD-1抑制剂都进了医保,所以她们没有太大的经济负担。如果是参加临床试验,更是不需要花钱,还有补贴。
“我是真的感谢国家。”小D说这句话时毫不犹豫。“我们最早吃一代EGFR靶向药的时候,是当地医院进入医保后的第一例。后来三代靶向药也能报销。这些年国家大力推动创新药集采,速度非常快,对老百姓来说真的挺好的。”
她记得当年看到论坛里有病友去香港买PD-1免疫药,四万多块一个月,她非常羡慕。
“因为我就算把房子卖了也用不了一年……幸好后来我们进了临床研究,国产PD-1抑制剂后来也进了医保。如果没有这些年国家的医保政策,她早就撑不下去了,也就没有后面这九年的事了。”
对广大老百姓而言,想把癌症变成慢性病,一方面希望医保扩大覆盖范围,另一方面也需要自己做好资金储备。
“一定要买惠民保,商业保险也很重要。”
除了看病的钱,生活支出也不可忽视。小D母亲现在需要一位24小时住家护工,还得请一位做饭阿姨。
这笔钱说好由父母用退休金支付,但护工还得小D去找。父母给的预算不高,小D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这时候另一项国家政策又帮了忙。
“国家有养老消费券,可以用来报销一部分护理费用,加上这个才勉强解决了问题。”
除此之外,小D作为独生子女,国家还有专门照顾生病父母的假期,她也都充分利用,这才能稍微兼顾家里还在读书的孩子,以及时不时回老家探望母亲。
“面对这么一个人口大国,政策真的已经相当好了。”小D由衷感慨道。
学习成长
小D是独生女,照顾父母是责任,也是挑战。她承认有时候会想,“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尤其自己平时在外地工作,母亲在老家,每次电话一响,她的心就揪起来。
“但我没有觉得很困难。”她说,“困难的事情,总是会有解决办法。”
她相信任何人都可以学习癌症知识。
“但不要去看百度、小红书、抖音,要看专业的。”
当年她作为文科生,天天泡在患者论坛里,看版主发的帖子,看留言,看多了就大概知道怎么做了。后来她也关注了一些科普公众号,包括菠萝因子,几乎每篇都看。
现在信息渠道越来越多,除了患者社区,还有医生的科普、肿瘤大会的直播,还可以用AI辅助查资料。说到AI,她提醒说:“AI给的意见只能起到补充作用,不能作为指导。我会根据AI提到的点去和医生沟通,如果医生意见不同,告诉我原因,我也能听明白。”
父母有时候会给她转一些乱七八糟的养生帖,她直接回:“不要看那个。”
小D成了朋友眼中的专家。有位关系好的同事,父亲查出肺鳞癌,第一时间就给小D打电话。小D帮他指了路——找哪个医生、做什么检测、用什么方案。最后他用了免疫治疗联合化疗,效果非常好,两年多实现了完全缓解,已经停药随访了。
母亲生病也让她自己更加重视健康。
母亲确诊后,她做了一件事:提醒单位将年度体检套餐里的胸片换为低剂量螺旋CT。“我妈当年就是拍X光胸片给耽误的。我跟领导说,必须换CT。”后来她逢人就叮嘱:每年做CT、给自己买好保险、不要有侥幸心理。
癌症治疗的路上充满各种选择。母亲的治疗起起伏伏,当情况不太好的时候,她也会想:如果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
她去跟主治医生聊,医生说了一句话她一直记得:“过去的所有选择,你都应该认为它是对的。做了选择就不要回头。”
所以小D选择不回头。
她能做的,就是永远着眼于当下。哪个方案现在能用、哪个问题现在必须先解决、哪个副作用现在开始要管了,一个一个来。
就算在医生门诊哭了将近一个小时,哭完以后,她还是站起来,去解决下一个问题。
“再困难的事情,也有解决办法。就看你是不是全力以赴去面对、去处理。”她又重复了一遍。
2017年,小D的目标是让母亲活到第十年。“九年多了,我们还在往前走着。”
致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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