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选黑马到国会议员：Carlos Cheung的三年答卷
分享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Renee 采访报道
三年前第一次接受中文先驱专访时，Dr Carlos Cheung（张雋浩博士）还是新西兰政坛的一张新面孔。
那时，他挑战的是长期被视为工党“铁票仓”的Mt Roskill选区。没有国会经历，也从未担任过选区议员，他坦言，自己当时只是一个“政治门外汉”。然而，在2023年大选中，这名政治新人最终赢下选区，成为上届选举中备受关注的一匹“黑马”。
三年后，Carlos再次接受采访，问题已经不再是：“如果当选，你会怎么做？”
而是：当初许下的承诺兑现了多少？进入国会之后，他做了什么？随着2026年大选临近，选民为什么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上一次，他需要向选民介绍自己是谁。
如今，他需要交出一份可以被检验的答卷。
（Carlos接受中文先驱专访。图源：新西兰中文先驱）
给首届任期打几分
“这三年，我也成长了很多。”
从刚进入国会时，对议事规则、专责委员会和政府部门的运作方式并不熟悉，到如今能够在国会、政府部门和社区之间寻找解决问题的路径，Carlos说，自己花了不少时间，才摸索出一名选区议员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的位置。
如果满分是十分，他给自己的首届任期打了七至八分。
Carlos回忆，上任后的前三至六个月，他主要在适应国会节奏，学习议事规则，也学习怎样利用议员身份，将社区的问题真正带进政府体系。
“如果重新来一次，有些事情可以更早开始，也可以做得更好。”
不过，比起适应国会的过程，他更希望选民看见另一件事。
“这三年，我在社区的服务从来没有停下来。”
议员办公室里，没有“小事”
“Carlos，我认识你。你以前帮过我。”
在一次社区敲门拜访中，一位居民打开门后，对Carlos说出了这句话。
Carlos一时没有想起对方是谁。
居民提醒他，自己的女儿此前在海外办理收养手续，因为孩子的身份证明出现问题，迟迟无法顺利返回新西兰。期间，他们曾向不同机构求助，但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后来，这名居民来到Carlos的选区办公室。他和工作人员持续与相关部门沟通、跟进程序，最终帮助一家人完成手续，顺利回到新西兰团聚。
“我们处理的案件很多，未必每一件都会记得。但对当事人来说，那可能就是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过去三年，他的办公室每天面对的，很少是新闻中那些宏大的政治议题，而是一件件足以影响个人和家庭生活的具体问题：移民、住房、就业、入学、医疗、邻里纠纷、建筑开发、土地边界和围栏争议……
因为Carlos拥有医学科研背景，甚至有居住在其他地区的居民带着医疗文件专程前来，希望他帮助梳理问题。
“居民不会先判断这件事应该由哪个部门处理。他们只知道自己遇到了困难，希望有人能够帮忙。”
另一宗个案，则让他至今印象深刻。
2024年，一名奥克兰华人在办理海外汇款时，因为转账错误，将15.8万纽币汇入陌生人的账户，而收款人随后很快将款项花掉。
当事人曾多方奔走，却迟迟没有进展。在几近绝望之际，他找到了Carlos。
Carlos重新了解事情经过，持续跟进并协助处理，推动警方重新审查案件。最终，当事人从英国相关银行获得全额赔偿，追回了损失。
不过，Carlos并没有因此把选区办公室形容成一个“什么都能解决”的地方。
他很清楚，不是每一个个案都能够达到当事人的预期。有些问题超出议员办公室的权限，有些受到法律和行政程序限制，也不会因为议员介入就改变最终结果。
但他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不把求助者简单推向下一个部门。
“我们不是随便写一封推荐信，或者告诉他们应该找谁。我们会真正了解事情背后发生了什么，一步一步跟进，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方法。”
他说，议员办公室里没有“小事”。因为那些在档案中被称作“个案”的事情，对当事人来说，往往就是眼前最难跨过的一道坎。
走访学校，把部长带进社区
如果说选区办公室处理的，是居民眼前急着要解决的难题，那么教育所关乎的，则是下一代更长远的成长。
Mt Roskill是奥克兰最多元化的社区之一，生活着来自超过150个族裔和文化背景的居民。这里既有相对富裕的家庭，也有仍在适应语言和生活环境的新移民及难民家庭。
这种多元，也意味着政策很难用简单的“需要”或“不需要”来判断。
Carlos以学校午餐计划为例。在Mt Roskill，同一所学校里，可能同时存在处境截然不同的学生。如果政策只看学校或地区的平均数字，一些真正面对困难的学生便可能被忽略。
语言，是选区学校面对的另一项长期挑战。不少学生的第一语言并不是英语，一些移民或难民儿童进入本地学校后，不仅需要学习英语，还要重新适应整个教育体系。
Carlos说，部分学校告诉他，这些孩子通常需要两至三年，才能逐渐跟上课堂进度。
上任后，他走访了选区内的所有学校。校长们提出的问题各不相同：有的关心校舍和设施，有的反映特殊教育资源不足，也有学校希望加强师资配备和语言教育支持。
走访得越多，他越意识到，学校不是没有渠道表达意见，而是这些声音经过层层传递后，未必能够完整地到达政策制定者面前。
于是，他把部长直接请到社区里。
考虑到教育部长需要处理全国事务，能够集中安排时间与一个选区内的校长深入交流并不容易。Carlos最终争取在首届任期内至少举行两次Mt Roskill Principals Forum（校长论坛），平均每18个月举办一次，邀请教育部长与区内校长面对面交流。
“议员要做的，不是代替校长发言，而是搭建一个平台，让真正了解课堂和学生情况的人，直接向政策制定者说明问题。”
除此之外，Carlos也希望让学生的努力被更多人看见。
Lynfield College学生在全国机器人比赛中夺得冠军后，他第一时间将消息分享到社区群组，也到学校向学生表达祝贺。
“我希望把这些好消息分享出去，继续鼓励他们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
只要时间允许，无论是学生参加比赛、文化活动，还是学校举行颁奖仪式，他都会尽量到场支持。有时，他也会邀请部长到场，为学生加油鼓励。
艺术展览和暑期工作计划等，也是他希望继续推动的项目。他希望为学生创造更多机会，让他们能够展现才华、接触社会，更有信心地追求自己的目标。
“居民们告诉我，治安变好了”
教育关乎一个社区的未来，而治安，则直接影响居民每天的生活。
三年前参选时，治安是Mt Roskill最受关注的问题之一。社区里的便利店抢劫、零售盗窃和青少年犯罪频繁成为新闻，商户担心员工和生意安全，居民也缺少安全感。
如今，Carlos说：“很多居民能够感受到，这边的治安已经有所改善。”
在他看来，治安改善来自政府政策、警方巡逻，以及议员办公室、社区组织、商户和居民之间的共同努力。
他定期与地区警方沟通，将居民反映的问题、监控画面和治安“黑点”整理起来，并持续跟进处理情况。
一个多月前，Blockhouse Bay和Lynfield一带有居民反映，凌晨两三点有人在街区内拉动车门，查看车辆是否上锁、车内是否留有贵重物品。
Carlos收到居民提供的闭路电视画面后，立即与地区警方联系。大约一周后，警方便锁定了嫌疑人。
另一项他投入不少时间推动的工作，是支持社区巡逻队。
这支主要由义工组成的队伍长期在当地进行巡逻，却一度因为车辆损坏、购车预算不足而几乎停止运作。
得知情况后，Carlos协助寻找资源，最终有支持者为巡逻队捐赠两辆新车，使义工巡逻得以恢复。
他也曾就超市盗窃和员工安全问题与商家沟通，推动部分超市加强现场安保。
“安全感，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他总要追问一句：“亚裔呢？”
作为拥有糖尿病和心脏疾病科研背景的医学博士，Carlos目前担任国会医疗委员会委员。
医学背景使他更容易理解医疗政策中的专业术语和临床资料。但进入医疗委员会后，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在许多讨论和长期规划中，亚裔社区的需要经常被忽略。
每当委员会讨论医疗政策、长期健康规划或资源分配时，他都会追问：
“亚裔呢？”
政策中有没有分析亚裔社区的需要？所谓“亚裔”，是否又被当成一个完全相同的群体？
“很多人会觉得，亚裔整体寿命比较长，健康情况比较好，所以不需要特别投放资源。”
Carlos认为，这样的判断忽略了“亚裔”内部的巨大差异。
东亚、东南亚、南亚和中亚居民，在疾病风险、饮食文化和就医方式上可能截然不同。若全部归入同一个统计类别，一些健康风险便可能被平均数字稀释。
“不是因为我自己是亚裔，才提出这些问题。是因为亚裔确实有这些需要，只是没有被看见。”
语言沟通，是他认为最需要改善的问题之一。
过去三年，不少居民带着医疗文件来到他的办公室。他发现，部分纠纷并非源于缺少治疗，而是医生与患者之间的信息没有被准确传递。
“医疗翻译并不是简单地把一句话换成另一种语言。”
一次沟通偏差，便可能影响患者对病情和治疗的理解。
一场关于养老服务的“争执”
在医疗委员会里，让Carlos印象最深的一次争论，发生在考察养老服务期间。
委员会计划前往不同地区了解养老机构，但Carlos查看行程后发现，名单没有包括奥克兰，也没有去一间有服务亚裔长者的养老机构。
最初，有工作人员以亚裔长者入住养老机构的比例较低为由，认为没有必要专门增加考察。
Carlos却认为，使用率低，并不代表没有需要，也可能意味着现有服务并不适合他们。
对许多移民长者来说，语言、饮食、宗教和文化环境等，都会影响他们是否愿意入住养老机构。
（Carlos与国会医疗委员会成员到访养老院）
他坚持要求委员会来到奥克兰，实地走访服务多元族裔长者的养老机构。
“如果连这些都没有去过，就不能说已经了解新西兰养老体系的全部情况。”
在实验室里，数据是研究的起点；进入国会后，Carlos越来越相信，政策不能只停留在平均数字上。
数字可以告诉人们多少人正在使用一项服务，却未必能解释，为什么另外一些人从未走进来。
“不要把移民当成政治足球”
除了更加熟悉国会运作，Carlos也越来越清楚，什么时候应该站出来发声。
刚进入国会时，面对一些争议，他往往会先观察。
“以前会想，再看看。现在，如果觉得有些事情不对，我会更愿意直接说出来。”
今年4月，他公开批评优先党部长Shane Jones有关“Butter Chicken海啸”的说法，认为相关言论带有种族主义色彩。此后，他又向国会递交一份由160多人联署的请愿书，呼吁国会谴责针对亚裔社区的种族恐吓行为，并检视现行法律是否足以应对仇恨和煽动性言论。
但采访中，他没有把重点放在某一句话或某一名政治人物身上。
他真正担心的，是政治语言最终会如何影响现实生活。
“我不反对讨论移民。移民数量、住房压力、公共资源和就业机会，这些都可以讨论。但不要把一个族群，当成问题本身。”
今年年初，奥克兰Whangaparāoa海岸发生赶海争议。部分网民将少数人的违规行为，迅速扩大为对整个华人和亚裔社区的攻击。
Carlos当时公开表示，如果有人违法，就应依法处理。违法者应承担个人责任，而不是让整个族群共同承担标签。
“一个人的行为不代表整个族裔。不能因为少数人做错事，就把所有人放在一起。”
作为国会中少数几位华人议员之一，Carlos知道，华人和亚裔居民会对他抱有更多期待。
有人希望他更多代表华人发声，也有人担心，他公开谈论族裔议题，是否会失去其他选民的支持。
他的回答很直接。
“我首先代表整个Mt Roskill。”
无论是华人、印度裔、欧洲裔，还是太平洋岛国居民，只要生活在这个选区，都是他的选民。
但如果某一个群体长期没有被听见，他也认为自己有责任，将这些声音带进国会。
“代表整个社区，和替少数群体发声，并不冲突。”
随着大选临近，移民与族裔议题或许会再次成为政治讨论的一部分。
Carlos表示，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是这些话题成为政治人物争取选票的工具。他呼吁所有政治领袖谨慎发言，不要发表可能伤害不同族群的言论，因为这些伤害一旦造成，便可能进一步加深社会分裂。
“新西兰一直是一个多元社会。不同文化、语言和背景的人共同生活，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
“不要把移民当成政治足球。”
他希望下一代成长的新西兰，是一个更加公平的社会：人们可以拥有不同观点，可以彼此讨论，甚至彼此争论，但不会因为文化、族裔或出身的不同，而失去对彼此最基本的尊重。
最大遗憾是陪家人的时光少了
谈完教育、医疗、治安和族裔议题后，记者问Carlos：
“过去三年，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此前的回答，他几乎都没有停顿。
唯独这一次，他沉默了几秒。
“最大的遗憾，是很少有时间陪伴家人。”
三年前参选时，女儿只有四岁。如今，她已经七岁，开始上小学，也有了自己的朋友和小小的世界。
而这几年，恰恰是孩子成长最快的一段时间。
从候选人到国会议员，身份的改变也打乱了整个家庭的生活节奏。许多晚上和周末，他都在参加社区活动、处理居民事务，或者准备国会工作。
“女儿在学校和成长过程中的很多时刻，我都错过了。”
谈起家人时，Carlos也特别提到太太的支持。
从决定参选，到真正进入国会，工作带来的不仅是他个人生活的改变，也意味着太太需要承担更多家庭责任。在他忙于国会事务、选区工作和社区活动时，是太太在背后照顾家庭，让他能够继续走下去。
“如果没有太太的理解与支持，自己很难做好这份工作。”
再次面对选举，他希望选民看见什么
随着今年11月大选临近，Carlos也将迎来自己的第二次选举。
这一次，他将再次面对曾经的竞争对手。但在他看来，这场选举已经不再是新人挑战老将，而是一次对过去三年履职表现的检验。
“当初，大家不知道Carlos是谁；现在，大家知道，我过去这几年做了什么。”
他希望，居民最终依据的不是竞选口号，而是过去几年的实际表现，以此判断自己是否值得继续托付。
采访最后，当被问及希望Mt Roskill居民在任期结束时如何评价自己时，Carlos说：
“我希望他们觉得，我是一个愿意认真听他们说话，也愿意真正帮助他们解决问题的人。”
他也谈到，当选以来，陆续有人告诉他，因为看到他的经历，开始关注并参与政治；也有人在决定参选地方选举前对他说，正是因为看到他赢得Mt Roskill，才鼓起勇气把自己的名字放上候选名单。
从上一位华人选区议员离开国会，到他成功当选，中间相隔了12年。在Carlos看来，真正的突破，从来不只是一个人走进国会，而是让更多华人、亚裔，甚至更多普通人相信，政治参与并非遥不可及。
他希望自己留下的，不只是一次胜选，或是“黑马”这个标签，而是一种可能性——让后来者相信，这条路已经有人走过，也可以有更多人继续走下去。
回到最初的评分，或许真正重要的，并不是Carlos给自己打出的七至八分，而是如果再次获得选民托付，他能在下一个任期里，为这个多元社区交出一份怎样的新答卷。
（点击上方可观看访谈视频）
（Authorised by C Cheung）
（除特别注明外，本文图片均有由受访者提供）
相关阅读：
注：本文为新西兰中文先驱网编译/原创，欢迎转发分享；但严禁复制等未经授权的非法使用。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使用授权请联系news@chnet.co.nz。
（责编：twinkle）
chineseherald.co.nz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